你真看懂苏轼词了吗?它其实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组图)



《仿赵伯骕后赤壁图》是以苏轼〈后赤壁赋〉为文本,描绘苏轼与二友人复游赤壁、登绝壁等情节,充满着浪漫的情调。(图片来源:国立故宫博物院)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蝶恋花春景》是苏轼一首很受读者喜爱历久不衰的小令。长久以来,人们都是认为这首词是一首借惜春伤情,抒写他远行途中的失意心境。上片惜春,下片抒写诗人的感伤。面对残红退尽,春意阑珊的景色,苏轼惋惜韶光流逝,感慨宦海沉浮,把自己的身世之感注到词中。艺术构思新颖,使寻常景物含有深意,别有一种耐人玩味的情韵。

他在词中将伤春之情表达得既深情缠绵又空灵蕴藉,情景交融,哀婉动人。然而,经过多年反复深思以及对他的生平深入研究之后,笔者发现这首词的内容其实另有深意。因为无论是残花青杏、燕子绿水、柳绵芳草、秋千佳人,都别有所指。正如历代文人总爱将情绪蕴含在作品之中,写的常常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景象,而是文字底下心情的反射,苏轼在这阕词里就是这样。

例如唐诗中朱庆瑜在《近试上张水部》中的“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以及张籍的《节妇吟》中的“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都是著名的范例。前述这两首有名的隐喻诗,是取自于张籍与朱庆余师生俩人。有趣的是,师生俩人写的隐喻诗,都是拟托闺情与闺怨的写法。

苏轼与佛印的一段逸闻说明他是使用双关语的个中高手:在杭州,苏轼开心的是可以常常与佛印畅游。佛印虽是出家人,却不避酒肉,而且烧得一手好猪肉,苏东坡有一诗“远公沽酒饮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有一天,佛印煎了鱼准备下酒,正巧苏轼来访,佛印调皮地把鱼藏在大磬(木鱼)下。进了门的苏轼闻到鱼香,却不见鱼,一瞅知道佛印把鱼藏在大磬下,不动声色。一会儿,缓缓说∶“今日特来向大师请教,‘向阳门第春常在’的下句是什么?”佛印奇怪为何有此一问,却也不加思索随即说出∶“积善人家庆有余。”苏轼抚掌大笑∶“既然庆(磬)有余(鱼),那就积积善,拿出来共享吧!”

其实苏轼擅于借景抒情,但又不是纯客观地描摹景色,而是在纤细中融入了深沉的感受。他由黄州贬赴汝州任团练副使时经过九江,游览庐山。瑰丽的山水触发逸兴壮思,于是写下了若干首庐山记游诗。《题西林壁》是游观庐山后的总结,它描写庐山变化多姿的面貌,诗中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正是意在言外的隐喻名句。他在诗中借景说理,指出观察问题应客观全面,如果主观片面,就得不出正确的结论。又如他的《定风波》也是一首很好的隐喻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最后一句中的“风雨”和“晴”都是双关语,前者不单纯是指天气,同时也是政治的风雨,而“晴”的双关意思,一面指晴雨的晴,一面又说情感的“情”。意思是说:当天空放晴时,回头望向刚刚来的那条小路,想起刚刚在雨中行走的样子,就像是在回顾官场中的风雨一样,只剩一片萧瑟。看着这一切,让人不禁要说风雨阴晴无定数,但是一切终将成为过去,何必将风雨阴晴记挂心头而徒增困扰呢?当一切都看的豁达时,所有的不悦都将自心头一扫而去,就像那风雨过去,即使天空还没放晴,至少雨已停、风已静。自然风雨在他看来是不仅止于此的,政治上的风雨与自然风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言归正首,咱们先来看一下全然以风景的角度切入的《蝶恋花春景》译文:

译文

春日将尽,百花凋零,杏树之上已长出了小小的青涩果实。

不时还有燕子掠过天空,这里的清澈河流围绕着村落人家。

眼见着柳枝上的柳絮被吹得越来越少,(但是请不要担心)

不久天涯到处又会再长满茂盛的芳草。(春天还会到来的)

围墙之内,有一位少女正在荡着秋千,她发出动听的笑声。

围墙之外的行人听到那动听的笑声,(忍不住去想像少女荡秋千的欢乐场面)。

慢慢的,墙里笑声不再,行人惘然若失。仿佛自己的多情被少女的无情所撩拨,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但是《蝶恋花・春景》中,苏轼以杏树自况,表达写词当时的心境,其实很有玄机。

他在词中为什么要选用杏树?杏花虽美,可是结出的杏子极酸,杏仁更是苦涩。杏是指“幸”也,是指他在二十二岁那年就已经与弟弟苏辙二人双双进士及第,可以说是年少得意。苏轼在世六十六年,在二十二岁进士及第,进入官场,他这一生三分之一的岁月是成长期;然后到四十四岁时发生乌台诗案前的第二个三分之一岁月算是顺遂期。

苏轼的乌台诗案以“文字毁谤君相”的罪名入狱,史称“乌台诗案”。他在监狱里蹲了一百多天,几乎被处死。入狱的原因,简单来说,是因为他的才华高,又经常直言无碍,遭到小人嫉恨,所以被诬陷弹劾入罪,其实是小人断章取义,曲解中伤。这事件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转折点;最后的三分之一年岁则是生命的横逆波荡期。苏轼幸运出狱,却被贬到了黄州,那时他不再有财力负担仆人姬妾的生活,所以让他(她)们领一点遣散费后,自寻出路,顿时家中显得十分冷清。

苏轼在所居住的城东的一块坡地,务农种地,自号“东坡”。自此之后,才有了“苏东坡”这个名字。到黄州之前是身在官场的苏轼,而到黄州后的苏轼已经成为东坡居士,一个自力更生、自求多福的庄稼汉,整个人在心境或者说人生观是截然不同的。这可由他的《临江仙》(夜归临皋)一词中看出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豰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词中所说“此身非我有”是因为当时他的身分为安置黄州,被人监管的状态,另一层意思是他表示自己厌烦官场的繁文缛节,却又不得不做。而心中十分向往能够自由自在。

苏轼在经历乌台诗案之后,失意之余,也终于看清楚了宦海生涯的险恶,在新旧党争恶意的迫害下,屡屡被贬,同时贬谪之处越来越偏远,由黄州到惠州,最后甚至到海南岛,那是甚少有人被贬谪的地方,后来虽然仍有机会回到大陆,但是却已经年老力衰,终于在六十六年过世。

历史学家许倬云在所着《从历史看人物》一书中说得好:“苏轼失之宦途,得千古文名。”可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苏轼不幸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然而,也可能正因为他不时遭遇打击,又饱经人生辛苦,他才将真才华转向文学与学术,创作了许多非凡的作品。论幸运,那是人类文化史的大幸:宋人失去了一位贤相,人类文化却多了一株奇葩!这就是一个人的机运,今天苏东坡在文学上的地位,正是他官运乖舛才得以做到的。幸运获不幸?但看评论人的眼光了。


苏轼厌烦官场的繁文缛节,却又不得不做。然而,在他的心中,其实是十分向往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图片来源:Adobe Stock)

《蝶恋花・春景》是哪一年的作品,目前没有人考证出是他哪一年的作品,但是却有一则流传甚广的逸闻与这首词相关:苏轼在杭州曾收一侍女名朝云,后收为妾,侍奉苏轼二十三年。朝云美丽贤慧,长于歌舞,陪伴苏轼颠沛流离,沉浮官场,历经无数艰难,承受无数打击,是苏轼至亲至爱的患难伴侣。在惠州(五十九岁),一日,苏轼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于是,苏轼请朝云歌唱《蝶恋花》词。朝云唱了几句,忽然歌喉哽咽,满目噙泪,苏轼问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说罢禁不住潸然泪下,泣不成声,自此,朝云终日惆怅,不久抱病而终。朝云之所以会满目噙泪正是因为“枝上柳绵吹又少”让她联想到与早年相比,家中人口越来越少的现状所引发的感慨。据这段逸闻,可见这首词理应在贬至惠洲之前的作品,所以是五十九岁前的成品。另一方面,苏轼的一生宦海浮沈,数度大起大落,让他已经饱受官场失意的折腾,另外跟随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很有感慨,生活的历练也让他的人生观越来越旷达。然而他虽身在野而心中仍然关怀朝廷,在这样多种思维交错之下,自然是四十五岁抵达黄州之后的某一天有感而发的神来之笔,写出这首充满悲伤的情绪的词。经过上述说明,看看以下的解读是否成立:

花褪残红青杏小。(我虽然有幸很早就已经进士及第,进入仕途,但是时至今日却是职位低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岁月随着燕子来去和流水的消逝,让我历经宦海沉浮。)

枝上柳绵吹又少。(跟随在身边的人口越来少,令我十分感伤。)

天涯何处无芳草。(普天之下,哪里没有青青芳草呢?只有处处非家处处家吧。)

墙里秋千墙外道。(朝堂之上正忙着为自己争权夺利,而地方官员却忙着解决民瘼。)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地方人民终日忙于餬口,官员却正在为党争胡闹。)

笑渐不闻声渐悄。(党争之声终于逐渐终止听不到了。)

多情却被无情恼。(身在野而心忧国事的多情人的心绪,却被无情的党争者所撩拨,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或许有些人会为上述的解读感到不以为然,认为根本是牵强附会,但是古人说:“诗无达诂”,除非是能够将原作者起死回生,亲自讲说,否则词中的真意只能随着读者个人的人生历练而自说自话了。总之,认为有理的人固然不必一定要点赞,而不认同的人则当它是满纸荒唐言,付诸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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