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在豆腐串上的希望


「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
 
12月24日,在聖誕節的前一天,《平安夜》那優美的歌聲不時地在夜空中飄揚。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了。我來到**市**居委會,居委會很窮,沒有辦公地點,就設在了主任劉**的家裡。劉家也很窮,破舊的院落沒有絲毫的裝飾,參差不齊的磚塊裸露在外面,與斑駁的牆壁一起記錄著這個院落遙遠的歷史。得知我的採訪意圖之後,劉就很熱心地帶我去徐秋豐家,一個靠串豆腐串為生的家庭,一個清貧但從沒有放棄希望,一個憂傷卻時時充滿關愛的家庭……

  1991年,徐秋豐所在的廠被主管部門抵押出去,徐秋豐在下崗一詞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就下崗了,同時下崗的還有和他在一起工作的妻子郭改霞。廠裡的領導讓他們在家裡等候消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10年。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很聽話的在家裡等,帶著渺茫的希望,苦苦地等待著,可是,生活不允許他們等下去啊!孩子要上學,老母親需要照料,他們平生第一次不得不面對現實,以失業者的身份走入社會,在那個觀念還比較保守的年代,這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

  做大生意沒有本錢,他們就批發一些醬油、醋、咸菜之類的來賣;租不起房子,他們就給別人交些錢,在人家的攤位旁邊支起一張舊鋼絲床。他們按時交納衛生費、地攤費,即便是這樣,也常常面臨著被驅逐的威脅。幹了一段時間,徐秋豐和妻子發現基本上不掙什麼錢,就嘗試做別的生意。這次轉變,使他們和豆腐串結下了不解之緣。

  豆腐串在當地雖然是很不起眼的一種小吃,做起來卻很費功夫。先要去豆腐坊排隊買豆腐乾,切成方塊,然後在每小塊的兩面各劃9刀,再用竹籤串起來,放到火上烤乾,最後用油炸、加調料……這些程序都需要比較熟練的技術,徐向做豆腐串生意的人請教,人家不肯說,徐秋豐就和妻子一起琢磨、試驗,慢慢掌握了要領。但他們找不到擺放攤位的地方,苦苦地請求別人,挪出一小塊地方,為了這一小塊地方,他們每月都要向攤主交納一定的租金。

  當他們參加工作時,無論如何想不到自己會站在街上叫賣豆腐串,那是他們不得不克服的障礙。對他們來說,體力上的勞累還可以忍受,最怕碰見熟人,見到熟人的時候,只好遠遠地把斗低下來。曾經有一個朋友對他說:「你怎麼能幹這樣賤的工作?」

  除了苦笑,他又能說什麼呢?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可供他選擇的路實在是太少了。沒有干多久,他們租用攤位的攤主搬走了,徐秋豐和妻子又被迫停了下來。臨近的一個賣豆腐串的攤主說,你們給我穿豆腐串吧,我給你們加工費。

  徐秋豐就和妻子只好放棄賣熟豆腐串,著手加工半成品。

  他們每三天去豆腐坊購買大約50斤豆腐乾,帶回家里加工。由於做豆腐乾的豆腐坊很少,他不得不在凌晨2、3點就出發,站在露天的院子裡排隊,一排就幾個小時,遇到颳風下雨下雪,也都是如此。下雪天,就穿著大衣,蜷縮在外面放著的鋼絲床上等,凍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輪到自己了,需要把太厚的與太薄的挑揀出來,因為那樣的不能做出好的豆腐串,人家就有可能拒絕接收。50斤豆腐乾需要挑揀3個多小時。

  為了體驗生活,在聖誕節之夜,我和徐一起騎自行車去了豆腐坊,半小時後才到達。我在風裡等他,看他一塊一塊很認真地挑選著,幾個小時的等待把我凍得直打哆嗦,腰酸腿疼的,騎自行車回去時,都沒有了力氣。

  徐的妻子和老母親都在家裡等,他們接過豆腐乾就開始幹起來。50斤豆腐乾需要3天才能幹完,掙到30元錢左右的加工費。為了這些養家餬口的豆腐串,老母親從來沒有享過福,孩子也從來沒有閑著過,回家就幹活。徐提到這些的時候,顯得非常傷感。

  他深愛自己的母親,也深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這個家庭充滿了關愛,但卻沒有表達關愛的機會。一次,孩子突然提起能不能不再穿豆腐串了。孩子大了,受不了這種壓力。徐掉淚了,他知道自己孩子的委屈,同學過生日的時候,都要送小禮物,自己的孩子卻拿不出錢來,而且,從上學到現在,從來沒有帶別的孩子到家裡來過。徐一夜沒有合眼,但還是決定把豆腐串做下去,這是全家惟一的希望,惟一的依靠,他說,趁著現在還能幹,就多做一些吧。

  做豆腐串是細活,比如烘烤,烤晚了,一旦上凍,前功盡棄。烤過了不行,烤輕了也不行。豆腐串放在火上,就如同心放在火上,不時的要去看看,與他們相處的日子,我很少見到他們能真正地有像樣的休息。而且,一年四季,他們都這樣沒明沒夜地操勞著。

  儘管他們做的豆腐串比別人家的大,苛刻的老闆有幾次還是拒不接收,他自然挑出了許多毛病。在回家的路上,兩口人難免會互相埋怨幾句,退回來一次意味著三天的辛苦白費,意味著幾十元的本錢付之東流。兩個人都明白,這並不是對方的過錯,最後,他們相擁而哭,在這樣艱難的日子,更需要手牽手,一起抵擋風雨,一起向前走……

  徐給我談到他母親去年這時候的一場病。老人家80多歲了,每天還堅持穿豆腐串,由於勞累,住進了醫院,5天花了3000多元,老太太說什麼也不願意在醫院了,住不起啊,辛辛苦苦一年才掙4千元錢。徐扭不過倔強的母親,就買些藥提前出院了。

  在徐的家裡,不管是他的母親,還是剛剛放學回家的孩子,都是不停地幹活,他們熟練地穿起豆腐串,穿起他們沈重的依托,穿起他們艱難的希望。在桌子旁邊,我看見徐的母親,拿起一塊塊豆腐乾,認真地穿著,屋外的微弱的陽關透過門窗的縫隙,柔和地灑在她的身上。我突然有一種很神聖的感覺,這種神聖的感覺來源於他們為了維持生計而做的努力,還是來自於他們脆弱但頑強的生命,還是來源於他們之間那種不需要用語言表達的平凡而偉大的親情?我不知道,或許,這個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一天晚上,7點多,看新聞聯播的徐突然轉向我。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屬於什麼人呢?」他靜靜地看著我,若有所思的樣子,「我不清不白沒有了工作,別人說我沒有下崗證,不屬於下崗職工。廠雖然關門十年了但沒有倒閉,我也不屬於失業,什麼照顧都沒有。」

  電視裡面正在播放下崗職工得到妥善安置的消息,鏡頭前的下崗職工都甜蜜地笑著。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我竟然回答不上來,只好默然,他也沒有再繼續問我。但通過接觸,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擔心:孩子很爭氣,學習一直很努力,很快要考大學了,既希望她考上,也害怕她考上,那將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而且,購買豆腐串的攤主所在的位置要拆遷,豆腐串的生意經過近10年時間,要結束了,徐再次面臨沒有飯吃的危險。自己慢慢地也會老,也會生病,也有不能幹活的時候……

  也許是累的,也許是對前途的憂慮,徐的母親突然手不會動了,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碎了。老太太躺在了床上,但她死活不願意去醫院看病。老太太對我說,沒有事兒的,年紀大了,都是這樣的,很快就好了。老太太為了讓屋裡的人相信,還故意輕鬆地笑了笑,但那笑很勉強也很苦澀。

  臨走的時候,我留夠路費,剩下的錢都給徐留下了,徐不肯,我衝他發火,他才肯收下。

  走在平安路上,聖誕節已經過去了,我又聽到了《平安夜》那首優美的曲子: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我心裏默默地為他們祝福,願他們一路平安,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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