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經營者」謝朝平(圖)


「非法經營者」謝朝平
西裝革履的謝朝平盤腿坐在逼仄的石窟中

一個退休檢察官,一名文學愛好者,一位前檢察日報社下屬媒體的記者,緣何成為「法經營」的犯罪嫌疑人

謝朝平曾於某年春天在五臺山拍攝一張照片:西裝革履的他盤腿坐在逼仄的石窟中,表情肅穆。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妻子李瓊特意翻出這張照片說,正預言了謝朝平今日的寫照。

半個月前的8月19日,謝朝平被陝西渭南警察從北京八寳山附近的出租屋內帶走,涉嫌「非法經營」的《大遷徙》書稿及相關資料也一併被抄。其時,這位年過五旬的退休檢察官,正穿著短褲在電腦前整理資料。

這套月租1400元的老式一室一廳內,沒有書架,一個一米見方的紙箱上層層疊疊摞著書和雜誌,顯眼處的書有《新聞採寫編評》、美國人傑伊·瑞芬博瑞的《沒有任何藉口》,雜誌包括《炎黃春秋》《報告文學》,以及謝朝平供職過的《方圓法治》。

在他的親友看來,這位報告文學愛好者選擇為三門峽移民著史,乃是性格和愛好使然。由此深陷「非法經營罪」之災,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文學愛好者

謝朝平1955年生人,屬羊,四川平昌縣人。家中兄妹五人,他排行最小,按照李瓊的說法,是「農村人,讀書出來的」。上世紀70年代末期,謝朝平從平昌師範學校畢業,隨即分配在縣內教初中歷史。不久,被上調到縣文教局教研室當研究員,從此沉醉於文字工作:編教材、編試卷、編縣誌,等等。

李瓊1986年經人介紹與謝朝平相識,其時她為達州鋼鐵廠工人,謝仍然在縣裡文教局工作。1987年,二人結婚。婚後育有一子一女,現均在四川工作。

1989年,謝朝平調任達縣監察局,不久又調任達縣檢察院,任職於政研室,負責該院的外宣工作。在謝朝平主持下,檢察院外宣工作風生水起,謝由此被達州市檢察院看中,隨即上調。

婚後李瓊發現,謝朝平的寫作愛好已一發不可收拾。「他喜歡報告文學,」李瓊說,謝不抽煙不喝酒,看書寫作是惟一愛好。除了國內一大批法制類期刊,謝的投稿對象還包括《知音》等情感社會類刊物。豐厚的稿費曾是家裡重要的經濟來源。

原《方圓法治》編輯部副主任龍平川與謝朝平相識於上個世紀90年代。龍的手下有幾十個定期供稿的作者,遍佈全國各地,謝正是其中之一。「他算是最勤奮的作者了,基本一個月就能投來一兩篇稿子,質量也很高。」

曾在2002年至2003年間任《南方週末》調查、觀察版編輯的萬靜波回憶,那時,他偶爾能收到達州市檢察院工作人員謝朝平的投稿,「電郵還沒普及,多是以書信的方式。」謝來稿的素材大多來自檢察院起訴的案件,給《南方週末》起到過線索提供的作用,並未獲得過直接刊發,「但老實說,他的文章是不錯的。」

作為「副業」,檢察官謝朝平出產的作品主要是案件報導和人物通訊。前者往往是寫達縣當地的貪腐案件,典型者莫過於1995年發表於《檢察風雲》的「巴山作證,法不容瀆——一個法院院長的沉淪」;後者則少一些,主要是檢察系統人物的宣傳稿件。

2002年,謝朝平多年間見諸各報端的45篇貪腐案件稿,集合成《罪惡家族——檢察官手記》一書,由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時任四川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韓忠信為之作序推薦。由於題材、內容引人入勝,該書出版後曾遭到盜印。

50歲的「北漂」

2005年,四川省公檢法系統編製緊張,遂出臺政策鼓勵員工提前辦理內退,內退期間工資待遇不變。年滿50的謝朝平符合內退條件,正面臨進退的抉擇。

他撥通了《方圓法治》老朋友龍平川的電話:「我這個年紀,退下來想找點事做,我能寫也能編,能不能來你們這兒工作?」當年8月,謝朝平辦理完內退手續。10月8日,謝朝平與妻子踏足北京。在龍平川的引薦下,順利入職《方圓法治》成為一名普通記者,開始「北漂」之旅。

抵京之初,單位出面租下一套二居室,謝兩口子和另外一個同事各住一間。合住的同事多年後還記得,「他是檢察官出身,經常一大堆材料,研究來研究去,寫稿常寫到夜裡一兩點,非常勤奮。」

同事龍平川發現,在寫作方面,謝朝平能寫好5000字的大稿,但對200字的小消息犯難。單位領導感覺,謝的文字風格「不夠時尚」。

不過,勤奮與敬業是同事們公認的。入職後,謝拿到新聞出版總署發的記者證,並做過一些輿論監督報導。也曾因一些批評報導,遭遇很大壓力。時至今日,網上仍能找到一篇名為「記者採訪煤礦承包糾紛時遭煤老闆死亡威脅」的文章,講述的正是2009年6月謝朝平在山西採訪的遭遇。

據謝朝平在《方圓法治》的同事介紹,謝作為年過五旬的記者,不僅工作努力,文字水平也超過一般記者,給雜誌貢獻過多篇封面文章,其中寫地方打黑的一篇報導曾在單位頗受好評。

「他是一個有點木訥的人,但是一旦認準自己要做的事,很執著。」龍平川記得,生活中的謝朝平話不多,主要聊家裡的孩子、過去在檢察系統時的一些案件,偶爾談下國際形勢。

「我們拖他一起吃飯,他不肯喝酒,吃完每次搶著埋單,把喝多了的人送回去,這樣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叫他去吃飯了,他太客氣。」龍平川說。

妻子李瓊眼中,謝朝平是個不太理會生活瑣事的人,但是很善良,心很軟。「看見電視裡播汶川地震的鏡頭,他在那兒噼裡啪啦掉眼淚。」

在《方圓法治》工作兩三年後,謝朝平轉到同為《檢察日報》旗下的正義網工作,直到今年從單位離職,預備回四川老家養老。

為移民著史

追溯起來,到《方圓法治》雜誌後的兩次採訪,為日後謝朝平的牢獄之災埋下了伏筆。前一次讓他結識了老作家任彥芳。後一次,則讓他首次接觸到三門峽庫區移民。

2005年11月,早已離休的任彥芳因著書惹上官司。剛到崗的《方圓法治》記者謝朝平前來採訪任,從此二人相識。任彥芳認為,寫作重在反映民生疾苦,與謝朝平的理念頗合,兩人來往日多。

此後,當謝朝平寫三門峽移民史的《大遷徙》一書成稿後,任幫助謝聯繫了自己北大的學弟、《火花》雜誌社執行社長魏丕植。在魏的幫助下,《大遷徙》得以以《火花》增刊的形式出版。

而書稿的寫作,源自2006年5月中旬的一次採訪。當年,謝朝平受編輯部指派,前去渭南採訪並寫成「655次舉報前後」一文,結果由於渭南方面的公關,稿件未能刊出。但此次渭南之行,謝朝平採訪到了此前被媒體忽略的原渭南地區移民辦主任程遠,並從程遠及當地友人處獲得了近十公斤的材料,沉甸甸地背回北京。

此後,謝朝平利用假期六去渭南。被採訪過的移民至今記得,他採訪時坐了移民的車,走之前一定要掏錢將油加滿。有感於移民的貧困,他總是自己掏錢請移民們吃飯。

妻子李瓊曾在2007年春節陪謝朝平去過一次渭南。當時是正月初五,二人從四川達州過完年,即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到了渭南,轉坐農用三輪車到移民家採訪。

「他曾經說,寫完三門峽移民史這本書,他就可以回達州甚至回成都兒女身邊養老了。這是他一生中要做的最後一件事。」龍平川說,謝去過渭南後回來,每每跟他描述移民生活的慘痛,「我知道,他是被移民們感染了。」最後,龍看完謝的書稿,並為《大遷徙》一書寫了序言。

由於題材原因,謝朝平聯繫出版社時,屢屢碰壁。龍平川建議將書直接髮網上算了,但是「他是死腦筋,硬是說不通,認為只有印出來的書才是真正的書,那樣移民才能看到」。

後來,任彥芳向他的北大學弟、《火花》雜誌社的魏丕植推薦了《大遷徙》,此文遂以《火花》增刊的形式出版。出乎意料的是,今年6月27日,書到渭南即被查扣。謝朝平寫下「渭南封殺《大遷徙》前後」一文,並向媒體求助。為以防不測,他將一些寫作資料用郵件發給友人保存。

今年8月間,陝西警察來《火花》雜誌北京編輯部調查多次,其間,龍平川和謝朝平碰面,二人在馬路上邊走邊聊。龍勸服似地給謝講了個故事。

龍說:從前有個和尚養了條狗,你知道狗叫什麼名字嗎?謝說不知道。龍說:那條狗叫「放下」。每天傍晚,和尚都要站在廟門口喊這條狗:「放下,回來!放下,回來!」

謝朝平會意一笑,說:「我把這件事情做完,我就‘放下’了。」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七名身著便裝的警察說是查戶口,進入謝家。55歲的謝朝平被拷上手銬,與《大遷徙》書稿一同被警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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