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河朔——雍熙北伐和帝國的危機(圖)



蕭太后雕像。(網路圖片)

遼景宗去世後蕭太后孤兒寡母執掌朝政,遼國後方遼軍正在和高麗、女真部落進行較量,同時宋朝卻在邊境防禦戰中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在宋太宗看來再次征討北遼奪取燕雲的天賜良機似乎又來了,於是在一些邊將諸如賀懷浦父子、劉文裕等人的慫恿下,帝國的軍事機器再次全速開動了!

宋太宗雍熙三年(公元986年)正月開始戰略部署,宋軍分為三路人馬,山前(太行山東)河北方面久疏戰陣的曹彬為幽州道行營前軍馬步水陸都部署,久鎮河北的關南統帥崔彥進被任命為副都部署。奚人米信被任命為幽州西北道都部署,沙州觀察使杜彥圭副之。以上兩軍曹彬為主力米信為偏師,總兵力達到精銳十餘萬。山後(太行山西)山西方面潘美為雲應朔州行營都部署,楊業為副都部署,以三交行營數萬精銳出雁門,田重進被任命為定州行營都部署領兵出飛狐,三路大軍共「在行之兵二十萬」。曹彬和米信東路軍在雄州、易州布下大陣,緩慢推進吸引遼軍主力,使得其無暇援救山後。田重進目標是攻陷蔚州,控制太行山飛狐徑要地,「飛狐,扼吭拊背,進逼幽、燕,最勝之地也。」潘美乘遼兵注意力集中在幽州之際,攻佔山後諸州,然後合兵田重進、曹彬諸軍,會戰燕山。為了保密,宋太宗整個作戰計畫只和樞密院商議,連中書的宰相也對此一無所知。

三月宋帝國東路軍曹彬、米信率先發難,三月初五先鋒薛繼昭、李繼隆等抵達固安以南,和數千名遼軍遭遇。兩軍激戰三日後,宋軍主力曹彬趕到,攻克了固安,隨即馬不停蹄向幽州屏障涿州進發。遼軍主將耶律休哥鑒於北南院、奚部兵未到,沒有孤注一擲進行決戰,而是「夜以輕騎出兩軍間,殺其單弱以脅餘眾;晝則以精銳張其勢,使彼勞於防禦」,還設伏林莽打擊宋軍的糧道,「擒將吏,獲馬牛、器仗甚眾。」當然休哥也沒有輕易放棄要地涿州,南京統軍使耶律頗德率領遼軍在涿州以東進行了頑強抵抗,擊傷宋將李繼壟範廷召等。不過遼軍畢竟勢單,難擋大宋士氣正旺的十萬精銳,最終只好在三月十日左右退走。曹彬上奏宣稱,三天的戰鬥打死遼軍二千餘人,打傷三千餘人。宋軍十三日從北門攻入了涿州,將其控制,此時新城、歧溝關等要塞也已相繼落入宋朝之手。這一回合從正面戰場姿態來看宋軍無疑取得了巨大勝利,耶律頗德和休哥在固安、涿州一線未能抵擋住宋軍的強大攻勢,根據曹彬的戰報遼軍亦死傷不少,但是在宋軍後方戰場上耶律休哥對糧道攔截的成功,使得宋軍在正面戰場的攻勢受到巨大影響。三月十七日宋軍在涿州南擊潰了一支增援遼軍,斬首千級,殺死大將賀斯。宋軍正面戰場的勝利果實很快因為糧草的耗盡而不得不放棄,曹彬在涿州停留了十餘日後撤軍。宋太宗得知撤軍消息很是不滿,認為大敵在前豈能退兵取糧,自挫銳氣,下令曹彬沿著白溝河與來自新城方向的米信集結,等待潘美攻佔了山後,再與田重進、潘美一起圍攻幽州。就在曹彬向米信靠攏時,四月初四米信部再次和遼軍在新城交戰,宋軍先是打退遼軍,斬首三百級,但是遼軍反撲後宋軍戰況陷入不利,戰線稍有後退。米信和手下數百名龍衛軍騎兵依然堅持作戰,被遼軍包圍,戰鬥持續到日暮,身邊只剩下百人,米信手持大刀高呼突圍,砍殺了十幾名遼兵。此時曹彬派遣的李繼宣援軍也趕到了,李繼宣奮不顧身奮勇殺敵,負傷十餘處,甚至有一名契丹軍的劍已經砍到了其頭盔。經過浴血死戰,宋軍反敗為勝擊潰了遼軍,斬首千級。李繼宣雖然受了傷,但卻沒休息,次日他又投入戰鬥,解救了被敵糾纏的李繼攏米信和曹彬會師後便按指示沿白溝河列陣。

再來看山後戰場,三月初潘美從雁門西徑北上,和遼國邊防部隊開戰,神衛右第二軍都指揮使薛超尤為勇猛,他多處負傷血染戰袍依然不下火線,終於西路宋軍首戰告捷,斬首五百餘級。潘美軍取勝後扑向寰州,迫使刺史趙彥辛帶領全城投降。寰州落入潘美掌握後,遼軍山後防禦的大門就被打開了,近在咫尺的朔州頓時失去了依靠,負責攻打朔州的楊繼業加強攻勢,朔州節度使慎思見勢不妙腳底抹油跑了,節度副使趙希讚無奈之下,在寰州失陷後數天也投降了宋軍。潘美雷霆萬鈞全速東進,三月十九日左右攻克了應州,山後西路宋軍從寰州到應州,一共才花了十天,進展神速。

潘美軍節節勝利,中路旨在奪取蔚州的田重進也沒閑著,以輔超為先鋒進入遼境。三月十四日左右飛狐北田重進的定州軍團,和遼國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部隊數萬人遭遇于飛狐,宋軍兵馬都監袁繼忠道:「敵人騎兵眾多利於平地作戰,我們應該據險突擊。」田重進遂伏兵于飛狐南口,遼師將近時蘄州刺史大將譚延美道:「敵軍雖然依仗人多勢眾,但我們如果出其不意率先攻擊,一定可以打敗對方」,遂帶領騎兵率先猛衝遼軍陣地東側,不過遼軍也很是頑強,兩軍激戰至黃昏始終未見勝負。田重進見戰局膠著,決定動用他的王牌——以勇猛著稱的荊嗣。荊嗣是荊罕儒的重孫,荊罕儒當年在宋太祖麾下就是勇猛到變態的人物,最終勇猛過頭以少擊多而陣亡。小荊嗣頗有祖風,似乎不知恐懼為何物,當年北漢名將楊業與其對壘,小荊嗣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一頓猛砍,把勇猛的楊業殺得丟盔卸甲。田重進下令荊嗣從山崖那裡攻擊遼軍西側,遼軍受到這麼一個強人突然而猛烈地襲擊,頓時就崩潰了,不少人馬被逼得紛紛跌落崖下,被俘近千人,最後敗退至土嶺。宋軍取勝後繼續緊追不舍,遼軍繼續負隅頑抗,追擊的宋將黃明進攻不利,準備暫時後撤,小荊嗣一看著急了忙說道:「你屯兵於此,為我聲援,我一定奪取此嶺。」遂領本部奮勇出擊,又一次擊破了遼軍,追北五十餘裡。很快宋軍又先後攻克小沼(冶)寨、蒼頭寨、直谷寨等遼軍據點,田重進下令荊嗣留守靈丘、飛狐之間的直谷寨,譚延美留守飛狐以南小冶。不甘失敗的遼軍數日後捲土重來,不斷用騎兵衝擊宋軍陣地,一時間情勢「頗擾」,田重進急召荊嗣增援,擊退遼軍,奪得不少鎧甲和炮具。當日夜間遼軍發動夜戰,再攻直谷寨和飛狐北的石門寨,小英雄荊嗣因為一直表現出色,所以自然又要能者多勞,被田大帥派往援救。荊嗣所部才五百餘人,而遼軍人多勢眾不下二萬餘人,荊嗣勇猛不遜其祖輩,但可貴的是他比荊罕儒更多了幾分智慧。他遂連夜前往小冶,讓譚延美部下兩千餘人大張旗鼓於道路兩側虛張聲勢,然後親率本部五百人馬趕去戰場,田重進也親率大軍繼後。三月十五日左右宋遼雙方展開決戰,反覆較量了五六回合後,遼軍開始支持不住,田重進遂帶領大軍追擊,遼軍主將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康州刺史馬贇、馬軍指揮使何萬通全部被俘,宋軍斬首數以千計,繳獲戰馬鎧甲等萬計,取得大勝。大鵬翼是遼軍著名將領,如今兵敗被俘令遼軍士氣受到很大打擊。數日後,宋軍再次擊敗遼軍野戰部隊,斬首千級,俘四百人,並圍困飛狐。三月下旬遼軍飛狐守軍投降,三月二十八日靈丘守軍七千餘人也向田重進投降。

四月初三,銳不可當的潘美領兵攻克山後重鎮雲州大同府,遼國方面山後形勢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大遼蕭太后不愧為巾幗英雄,她沉著指揮,命令耶律斜軫為山西兵馬都統彰國軍節度使,蕭達凜為副將,以耶律迪子為都監,接替連戰連敗的耶律善補和韓德威,同時增派援兵詔「兩部突騎赴蔚州,以助闥覽。橫帳郎君老君奴率諸郎君巡徼居庸之北。將軍化哥統平州兵馬,橫帳郎君奴哥為黃皮室都監,郎君謁裡為北府都監,各以步兵赴蔚州以助斜軫。」四月中旬,田重進抵達蔚州南,遼軍此時部分援兵趕到,宋軍將士浴血奮戰將其擊潰,追擊了二十餘裡,斬殺契丹將領兩名和三千餘名遼兵,獲首千級。蔚州遼兵見援兵被打垮,軍心動搖發生了內訌,左右都押衙李存璋、許彥欽擒殺了蔚州節度使蕭啜理及其守卒千人,然後帶領五千人馬了投降宋軍。田重進唯恐遼兵詐降,就派遣荊嗣入城打探情況,確認屬實後接受了投降,納降之時一批遼軍突然再次倒戈,但很快被鎮壓。蔚州乃聯繫山前山後的重鎮,耶律斜軫豈能輕易放棄,於是再次調兵遣將力援蔚州。宋軍見遼軍「援兵大至」,內部一時間謠言紛紛。荊嗣見勢,當機立斷,將帶頭散佈「謠言」的副都指揮使江謙斬首,穩住了軍心,毅然向遼師迎戰,又是荊嗣一馬當先衝向敵軍,這是中路軍最慘烈的一場苦鬥,荊嗣麾下軍校戰死了大半,所剩無幾,遼軍也傷亡慘重,不得不暫時退走,至此蔚州被宋軍完全佔領。

山後戰場潘、田二軍節節勝利,而正在白溝的東路軍主力卻一無所獲,幽州行營統帥部不甘落於人後,於是「謀劃蜂起,更相矛盾」。對於這種情形,曹彬性格較為柔弱的缺點此時完全暴露了,於是東路軍攜帶五十天糧食,四月上旬沿著白溝持重緩緩西行,至中旬完全違反了宋太宗指示,加速挺進,從易州一帶北渡拒馬河,殺向涿州。耶律休哥見宋軍又來,還是故伎重演,不停地出動騎兵,日夜騷擾宋軍,打擊落單的人馬和搶劫運糧部隊,並佔據了歧溝關拒馬河水源。謹慎的曹彬命令邊進軍邊在隊伍兩側開挖壕溝,以防遼軍騎兵衝擊,大軍邊挖邊走猶如武裝遊行一般。一路上酷熱的天氣折磨著滿身甲冑負重前行的宋軍,由於缺水,士兵不得不絞濕泥取水,遼軍的騷擾更使得全軍疲憊不堪、不得休息。大將盧斌見宋軍乏水,就帶領千名弓弩手攻破了拒馬河上的遼軍,使得全軍缺水稍有緩解。

曹彬控制了拒馬河後,全軍夾拒馬河,背靠易州為陣,向北至沿水路至涿水,然後再東進,並由南向北展開寬度六到七里的大陣,殺向涿州。艱苦地走了四天後,宋軍才抵達涿州城西側翼,此時有遼軍萬騎來挑戰,相持交戰數陣後遼軍箭矢耗盡,不過狡猾的耶律休哥馬上假意請和,宋軍謀士柳開看出了敵人的花招,建議發動總攻,米信沒有聽從,結果兩天後遼軍的補給運到,又恢復了戰鬥力。遼軍有計畫地且戰且退,誘敵深入,宋軍勉強拿下了涿州,但是糧道又再次被遼兵切斷,連和後方的通信也成了問題,曹彬派出的五十名信使只有兩人突破了封鎖。東路軍經過幾番折騰,已經一而再三而竭,曹彬聽聞契丹蕭太后親領大批援兵即將到來,只好又放棄涿州向易州撤退。此時耶律休哥就像一隻聞到血腥的狼開始追蹤獵物,五月初契丹人在歧溝關追上了宋軍這頭受傷的巨獸。宋軍見遼兵追來一片混亂,有的人忙著調動部隊組織抵抗,有的人急著索要武器,全軍人聲鼎沸陣腳大亂,還沒等遼軍騎兵衝鋒到跟前,弓弩手就開始漫無目的射箭。

兩軍剛交鋒,大將蔡玉就換了衣服逃跑了,先鋒薛繼昭也吵著要撤退,宋軍毫無鬥志一觸即潰。官兵們爭先恐後狼狽逃竄,曹彬副手崔彥進、米信等人也不聽曹彬指揮,扔下主帥帶領部隊自顧自從另一條路走了,只有神衛軍都虞侯常思德盡心負責保護著曹彬的安全。宋軍數萬人撤退到拒馬河,只要過了河便是宋境易州,然而嗜血的草原之狼契丹騎兵又呼嘯而至,正在做飯的宋兵驚慌失措紛紛搶渡拒馬河,互相踐踏死傷慘重,更有不少人溺亡。危難關頭勇將李繼宣挺身而出,一番廝殺擊退了遼軍,才避免了更大損失,此役宋軍死者數萬,元氣大傷,可謂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慘敗。遼軍把宋軍屍首堆積在邊境筑成「京觀」也就是個大墳包,顯示自己的武功。大宋東路軍遭到了空前的慘敗!

五月八日左右宋太宗得到敗訊,立即下令中路軍返回定州,西路軍返回代州。田重進接到命令後撤退行動極為迅速,幾乎毫髮無傷地回到了宋境。當然這得益於田將軍軍紀嚴明,當時有一隊降卒行動遲緩,田重進大怒要將其全部斬首,幸得都監袁繼忠苦勸才作罷。五月十二日左右在東路全面勝利的遼軍開始向山後全面增兵,「詔遣詳穩排亞率弘義官兵及南北皮室、郎君、拽剌四軍赴應、朔二州界,與惕隱瑤升(耶律善補)、招討韓德威等同御宋兵在山西之未退者」。在山後力量得到空前增強後,耶律斜軫親自部署反擊,領兵包圍了蔚州城。

離開封較遠的潘美西路軍尚未得到撤軍消息,仍然在沿著桑干河東進,此時蔚州田重進的中路軍已經基本撤走,剩下的宋軍力量薄弱,只能向潘美求援,西路軍先頭部隊賀懷浦(遼史中記載為賀令圖,顯然是搞混了父子二人)接到求援後,立即向蔚州挺進。遼軍偵知宋軍將至,耶律斜軫下令耶律迪子在蔚州北的定安連夜埋伏。清晨賀懷浦果然領兵前來,耶律迪子待宋軍過去一半後,突然發難,將宋軍一截為二,將其殺得七零八落。

此時蔚州城裡守軍見援兵到來,也趁勢殺出,準備裡應外合,沒想耶律斜軫也早有準備,親自領兵迎戰,將其擊潰。宋軍大敗後,向南潰逃至飛狐及五臺一線,因地勢狹隘難以通過,又再次遭到遼軍痛擊而損失慘重。遼人單方面宣布斬首二萬級,雖然數字可能較為誇大,但毫無疑問遼軍取得了對西路軍的一次巨大勝利。定安大捷後,遼軍攻克蔚州,趁勢收復靈丘、飛狐等要地。潘美和楊業聞聽前軍戰敗,立即催動主力繼續挺進增援,數天後到達蔚州,此時賀懷浦也收拾殘兵北進,準備合圍。耶律斜軫一面向蕭太后求援,一面命令耶律迪子在飛狐再次迅速擊潰賀懷浦所部。潘美兵至蔚州北,眼看將要和斜軫決戰,此時開封的撤軍令送到,大戰終於沒能打響,西路軍遺憾地撤退回代州,宋軍的雍熙北伐以失敗而告終。

隨著宋軍的撤退,收復山西失地的任務就擺上了遼軍的議事日程,六月蕭太后指令耶律休哥向山後調集攻城器械和人員,六月中旬耶律斜軫從蔚州出發向西運動,宋應州守軍倉皇逃竄。宋太宗開始感到山後已經無法立足堅守了,下令已經回到代州的潘美將山後四州百姓撤出。就在宋太宗命令下達後,耶律斜軫卻並未過多糾纏於應州,立即西進直插山後重鎮寰州。儘管寰州宋軍抵抗激烈,但耶律斜軫親冒矢石攻城,將士們奮勇爭先,收復了山後的南大門寰州。

再說潘美接到太宗指令後召開軍事會議商討撤軍事宜,會上眾將各抒己見,副都部署楊業提出:「領兵出大石路(雁門以東應州以南繁峙縣),先遣人密告雲、朔州守將,等大軍離開代州,雲州之眾先撤。等我師赴應州,契丹必來抵擋,此時朔州民出城,走石碣谷。遣強弩千人列於谷口,以騎士援於中路,則三州之眾,可保萬全。」楊業計畫簡而言之就是鑒於寰州已經淪陷,百姓撤退唯一可走的就是從宋軍還控制的朔州,所以採取圍應州救朔州的辦法調動遼軍,保住朔州通道。

身為監軍的兵馬都監王侁聽了楊業的發言後不以為然,譏諷道:「領數萬精兵而如此畏懦,應該走雁門北川大張旗鼓前去馬邑(朔州寰州一帶)。」王侁這個方案是個很普通很直接的方案,既然朔州是唯一撤退的通道,那麼宋軍就走陳家谷,沿著雁門北川前往馬邑,控制住這條通道,同時可以用重兵穩住偏頭—寧武—雁門三關防線。

楊業的提議成功與否取決於遼軍是否上鉤去應州,而對近在咫尺的朔州完全忽視,這個方案勝算應該不是很大。而按王侁的方案施行,宋遼兩軍正面衝突幾乎無法避免,必須寄希望宋軍擊敗遼軍主力,而這個可能性有多大也是可想而知的。說到底宋軍此次行動根本就是火中取栗,是一個難度極高的使命。而兩套方案對於撤退邊民都談不上理想,然而在遼軍勢盛的形勢下,採取王侁的路線和遼軍正面對抗,顯得更不明智。

王侁的計畫得到了另一名監軍劉文裕的支持,楊業極力反對王侁的計畫,反駁道:「不可,這是必敗之勢。」被激怒的王侁厲聲道:「君侯素號無敵,今見敵逗撓不戰,是不是有異志?」王侁這句話上綱上線是相當厲害的,不僅說給楊業聽其實也說給眾將包括潘美聽,言下之意是我作為監軍,誰不支持我的計畫,就是畏敵不戰、對皇帝不忠,大家可要想清楚。忠誠耿直的楊業聽了氣憤地說道:「我不是怕死,只是時機不利,白白損傷部隊。今天您責備我怕死,我可以先各位而死。」經過激烈討論,主帥潘美採取了王、劉二人的意見,潘美為何這麼做,後人對此議論很多,大致上歸結為潘楊不和,潘美忌妒楊業軍功,陷害楊家將之類。

王侁父親是後周的名臣王樸,他雖然曾領兵征討江南取得過一些小勝,不過他最擅長是給人打小報告。在西北工作期間,他就向皇帝報告將軍們的親兵和當地人勾結,桀黠難制,結果這些牙兵被調回內地,不願服從調動的被斬首。然後王侁幹的勾當就更驚人了,參劾西北軍主將田仁朗消極避戰,結果田將軍就這麼被下了冤獄,過了好幾個月才洗刷罪名。劉文裕是外戚,宋太祖時代加入太祖的近衛軍,討伐江南時曾經因作戰負傷而神色自若被人稱道,當然最重要的是他還擔任過趙光義晉王府的幕僚,深得太宗寵幸。太宗登基後劉文裕自然仕途順利;黨項李繼遷寇邊,劉文裕又指揮部隊在濁淪川取得大捷,雖然陳家谷戰後一度被罷免,但很快又出任鎮州兵馬部署。從這兩個人經歷中,我們可以發現,他們一個是太宗在軍中的眼線,一個是太宗的紅人。潘美一不小心,田仁朗就是前車之鑒,因此潘美傾向於劉、王也就不奇怪了。

大約在六月底、七月初,並代兵團開始行動,數萬大軍出雁門以西陳家谷,然後北上,沿灰河向朔州進發。臨行前楊業流著眼淚向潘美道:「此行必定不利。我是太原降將,皇上不殺我,還委我以重任。我並非縱敵不擊,只是要等合適的機會,立功以報國恩。今天諸君責備我避敵不戰,我當先死於敵。」他又指著陳家谷說:「各位在此布下步兵強弩,為左右翼以援,等到我轉戰至此,就用步兵夾擊,不然就要全軍覆沒了。」潘美聽了表示贊同,就帶領王侁等人領兵陣於陳家谷口埋伏。

再說遼國方面耶律斜軫得到消息,狡猾的他並沒有馬上攻取眼皮子底下的朔州,而是在朔州以南佈陣,並令蕭達凜設下埋伏,顯然蔚州之戰中圍點打援戰術將再次運用。楊業帶領手下精騎數百以及大將王貴、賀懷浦等軍,一出谷口就和遼軍部隊遭遇,顯然這是遼軍的誘餌,這個戰術也是遼軍慣用的戰術,當年周世宗柴榮征討北漢,遼軍來援,周遼會戰於忻口,遼軍也是以少數騎兵為誘餌,把後周史彥超的先頭騎兵徹底吃掉,致使柴榮不得不鎩羽而歸,這次史彥超顯然換成了楊繼業!

朔州南三十里,凌晨寅時楊業和遼軍遭遇,一跤鋒遼軍就按計畫佯敗。宋軍中計,追擊至距朔州十八里的狼牙村,此時楊業似乎嗅到了一絲危機,不肯再前進了,但是部將們不以為然一再要求前進,楊業只好繼續追擊,沒走多久,埋伏已久的蕭達凜殺出,宋軍被擊潰。再說潘美在陳家谷口等了將近兩個時辰,這時在托羅臺高處瞭望的哨兵傳來了消息說遼軍已經敗了。王侁聽了就要去爭功,不經潘美批准就自作主張,率領部下離開了部署好的陣地。潘美見王詵離開也只好跟著出發,兩人領兵沿著灰河西南向前推進了大約二十里,此時前方新的消息傳來,楊業已經兵敗,潘美和王侁聽聞後也沒能拿出對策,亦未接應救援楊業,只是急忙領兵撤退。楊業一路敗退,日暮時分來到陳家谷,一看谷口空空,原來約定的潘美部隊早就不見了,於是捶胸大哭。楊業身邊此時只剩下百人了,他對部下說道:「你們都有妻子父母,請不要跟我一起戰死,趕快離開,或許還可以報效天子。」部下們聽了深受感動,無人願意離開。此時遼兵又追至,楊業返身再戰,馬步軍都軍頭淄州刺史老將王貴射殺了十幾名敵軍,箭射完了就拿著空弩擊殺了數人最後戰死,楊業長子楊延玉和和岳州刺史賀懷浦也英勇犧牲。楊業戰馬受傷,無法前進,只好躲進一個樹林。遼軍大將耶律奚低隱約看見人影,一箭射去楊業受傷被俘,三天後因為傷重無法進食而為國捐軀。楊業一死,宋軍山後雲、應、朔州守軍無心戀戰,紛紛逃跑,遼軍完全收復了失地。太宗聞知楊業死訊,極為痛心,潘美被官降三級,劉文裕發配登州,作惡多端的小人王侁則得到了應有的下場,罷官後發配金州。

不過潘美因其頗有戰功和威望,劉文裕責任較輕又是藩邸舊臣,因此不久二人就再次被啟用。陳家谷一戰宋軍損失頗大,三名高級軍官陣亡,雖然王侁羞辱同僚,又擅自行動,直接造成了兵敗,但潘美未能挺身而出,且態度曖昧,作為一名主將實際更應承擔主要責任。可能是人們對潘美在陳家谷的行為感到不滿,在後世小說戲曲中,潘美被歪曲成一個叫潘仁美的奸臣壞蛋,投靠了遼國陷害楊家將,這顯然不是歷史事實。潘美作為一名老將,南征北戰,隨太祖平定天下,在三交行營戍邊近十年,雍熙北伐前期戰績輝煌表現出色,充分展現了優秀的軍事指揮藝術,潘美作為一名中國歷史上的傑出將領,其地位不能因為陳家谷的失誤而加以否定,亦不能因此下結論是潘美故意將楊業害死。楊業忠肝義膽,赤心報國,其事跡廣為流傳,如今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楷模,流芳百世,正是對英雄的最大告慰。雍熙北伐以失敗落幕了,然而災難才剛剛開始。

君子館之戰

大宋帝國收復燕雲的夢想,在拒馬河畔被耶律休哥凶悍的騎兵擊得粉碎,只留下陣亡將士屍骸筑成的巨大「京觀」矗立在宋遼邊境,訴說著過去的那場慘烈戰爭!然而宋帝國危機才剛剛開始,大遼帝國的草原雄鷹們即將在中原掀起一場狂風暴雨!

北伐失敗後,宋太宗惱怒之下罷免了曹彬、崔彥進、米信等河北眾將,卻陷入了無人可用的危機,無奈之下只好重新啟用那些宋太祖時代的骨灰級老將,以張永德知滄州,宋渥知霸州,劉廷讓知雄州。鑒於田重進優異的表現,太宗任命其為「侍衛馬步軍都虞侯」,自「杯酒釋兵權」後這個職務已經被懸置達二十五年之久。新一輩將領李繼隆北伐表現出色,各軍潰散時唯獨其軍陣不亂,回到定州又妥善安置了一片混亂的各軍部隊,因此被任命為「侍衛馬軍都虞侯」。

就在宋朝重新人事任命之際,遼國的復仇日益逼近,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十一月八日蕭太后母子任命耶律休哥為先鋒都統,同時檢視了南征部隊和準備的物資,宴請慰勞了準備南征的武將們。

十月二十二日遼軍進入宋境,二十七日扑向唐興,佔據並焚燬了滹沱河橋樑,他們在向滿城保州一線前進時遭到宋軍阻擊,遼軍大敗,楮特部節度使盧補古臨陣脫逃。宋軍老將田重進見遼軍入侵,馬上遣大將劉鈞率領三營人馬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出其不意突擊了歧溝關,全殲了契丹守軍千人。蕭太后見初戰不利,對在戰役中逃跑的盧補古和一些作戰不利的將領進行了嚴厲的處分,並向全軍通報。蕭太后又連忙召來耶律休哥和蕭排押商議對策,分遣耶律迪子和蕭達凜引兵向東。遼軍重整旗鼓後,耶律休哥帶領先鋒部隊繼續南下向定州進發,十二月初老將田重進領軍迎戰於望都,兩軍激烈交鋒,各有勝負,宋軍宣布斬殺了約五千名遼兵繳獲了大量物資器械,耶律休哥和蕭排押也宣稱打敗了曹彬所領主力(事實上是田重進)。望都之戰後田重進退守定州,契丹軍進至唐河並將河橋控制。田重進急召滿城一線的李繼宣、田紹斌等將來援。田紹斌被遼兵擊退,李繼宣卻擊破了契丹人的層層攔截,進入了定州。遼軍見定州行營得到援兵相助後,就在周邊設立了一些軍寨切斷定州和鎮州之間的聯繫,並阻斷宋軍南下援救邢州,蕭太后還下詔耶律休哥親領部隊向關南地區進發,準備在關南和宋軍決戰,君子館會戰的序幕拉開了!

此時宋太宗已經任命老將劉廷讓為瀛州都部署,李繼隆為滄州都部署,楊重進為高陽關部署,擺開架式迎戰遼軍。劉廷讓本名劉光義,是五代時著名的軍閥劉仁恭的後代,據說是和宋太祖結拜的義社十兄弟之一,後參加了征討後蜀的統一戰爭,當時各將紛紛掠奪財物,而劉廷讓則秋毫無犯。宋太宗即位後,這位老將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北伐失敗後無奈之下只好再次出山。

劉廷讓是個德才兼備的人才,可問題是這位老將和曹彬一樣久不掌軍,更無很多與契丹交手的經驗,匆忙之間就這麼上任,其效果就要打上一個問號了。劉廷讓秉承了五代時期的作戰傳統,那就是發動大規模會戰,一戰定勝負,他一再揚言取幽、燕,誘使遼軍與其決戰。劉廷讓動員了所有關南地區的宋軍主力約數萬人,並抽調部分精兵給滄州都部署李繼隆令其後援,形成前後兩陣相互支援。

十二月初八蕭太后親領大軍逼近滹沱河北,遼將耶律休哥詭計多端,假意寫信給宋將賀令圖邀其前來會談,表示願意投降。賀令圖貪功心切,一時也顧不上真偽,就帶領少量隨從去了遼營。耶律休哥見賀令圖到了帳外,坐在胡床上罵道:「你不是喜歡經略邊事嗎?今天怎麼來送死了!」說著令手下將其擒拿,宋軍未戰先折一員大將。按遼史記載十二月十日,宋遼兩軍歷史上最慘烈的交鋒終於開始了。清晨辰時遼軍開始攻擊,由於天寒地凍,宋軍將士們的弓弩無法展開,於是大將桑讚領兵率先和敵肉搏,戰鬥持續到了下午申時,遼軍援兵源源不斷地開來,桑讚軍被擊潰,然後遼軍將劉廷讓團團圍祝宋軍後陣滄州都部署李繼隆和副都部署王杲見前方開打,不等劉廷讓下令即領步騎一萬人赴援,沒想遼軍早有準備,李、王二將沒走幾步便遇到伏擊,宋軍奮勇作戰殺敵無數,但契丹軍卻越來越多。李繼隆一看,再這麼下去滄州部隊非得全完不可,於是下令突圍撤退,親領百名騎兵逃至樂壽,副將王杲也是「僅以身免」。李繼隆部雖然損失不小,但總算沒有全軍覆沒。不過劉廷讓就沒這麼幸運了,關南主力被遼國騎兵包圍,反覆衝擊,被圍的宋軍猶如困獸進行了絕望地抵抗,遼軍大將撻烈哥和蕭打裡先後被擊斃。劉廷讓沒能等來李繼隆的援兵,部下越打越少,只好騎了部下的戰馬,拚死殺出了一條血路突出包圍圈,這時劉廷讓身邊只剩下幾個人了!君子館一戰,宋軍關南主力數萬幾乎全軍覆沒,高陽關部署楊重進也英勇戰死。

君子館敗後,河北就唯有定州田重進部勉強支撐。定州方面的遼軍得知君子館取勝消息後,搶佔了滹沱河上的中渡橋,封鎖土門以防太原宋軍東進,然後南下鎮州。田重進得知消息,召集謀士們商議後採納了河北轉運副使索湘的計謀,結陣佯裝東進與關南部隊會合,果然契丹人上當了,將主力調至平敵城阻擊,此時田重進半夜偷偷地領兵趕赴鎮州,並突然襲擊了契丹人留在那裡的營寨,把遼軍的基地焚之一炬,待遼軍發覺上當了連忙回軍援救,此時宋軍早就踏上了勝利的歸程。

河北戰局宋朝一敗塗地,山西方面遼軍也開始施加壓力,進逼至代州城下。知州張齊賢連忙向并州求援,都部署潘美領兵向代州進發,沒想走到一半,宋太宗的密旨到了,說宋軍在君子館大敗,所以要求潘美嚴守太原不得擅動,於是潘美只好回師。當潘美的使者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張齊賢和代州副部署盧漢贇,盧漢贇嚇破了膽,不知如何是好,張齊賢倒是很鎮定,趕緊把這位使者暫時隔離,以免走漏消息。然後張齊賢命令神衛軍指揮使馬正至城南列陣,選派兩千名廂軍埋伏在馬正側翼,再派二百名士兵手持旗幟和燃草,到代州西南三十里處待命。兩軍一跤戰,等待在城南的二百名宋兵開始點火,遼兵只知道潘美要來,卻還沒得到并州部隊已經回師的消息,遠遠望去以為宋軍主力已經趕到了,一下子慌亂起來,此時張齊賢埋伏在馬正側翼的廂軍也殺了出來,宋軍大獲全勝,擒遼北大王之子一人、帳前舍利一人,斬首二千餘級,俘五百餘人,獲馬千餘匹。

雖然宋軍張齊賢和田重進打了不少漂亮仗,但是由於劉廷讓在各方麵條件都不成熟情形下,盲目尋找遼軍決戰,導致關南主力喪失殆盡,加之先前歧溝關之戰宋軍損失巨大,宋帝國儼然處於建國以來最大的危機之中!

雙雄爭鋒

劉廷讓老將出馬結果還是一敗塗地,雖然田重進、崔翰驍勇善戰,但是年事已高,宋太宗意識到必須提拔一些新銳來重振大宋軍威,以應付遼國即將開始的新一輪攻勢,想來想去決定提拔他的小舅子四十來歲的李繼隆為定州都部署。定州、鎮州和關南地區是宋朝河北的防禦核心,尤其定州往往是首當其衝,不過李繼隆擔任該要職卻不僅僅是因為仗著皇親國戚。李繼隆字霸圖,父親是當年追隨宋太祖起事的擁龍功臣李處耘。李處耘因為得罪了慕容延釗這位太祖的結拜大哥,所以被貶官外放,李繼隆也跟著被壓制不能一展身手,每天打獵遊玩。終於有一天四川發生叛亂,少年李繼隆聽說定州在募軍,遂前去應試。校場上李繼擄矢無虛發,舉止嫻雅」,於是被任命為一個小軍官,走上了軍旅之路。家中慈母見兒從軍不免擔心,於是找來了一批跟隨當年其父征戰的老兵,以期能夠照應,沒想李繼隆毅然道:「是行兒自有立,豈須此輩,願不以為慮。」從此勇敢的李繼隆從底層軍官開始,身先士卒,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一次又一次地和死神擦肩而過,積累了大量的軍事經驗,迅速成長為一名高級軍官。君子館一戰後,劉廷讓將責任歸於李繼隆未能赴援,但事實是李繼隆遭到了遼軍阻擊,力戰而退,故在調查後李繼隆被無罪釋放,並走上宋遼戰爭中最重要的定州都部署寳座,可以說是水到渠成。不久宋太宗又任命田重進知鎮州,郭守文為鎮州都部署,傅潛出任高陽關都部署。

端拱元年(公元 988年)九月,李繼隆上任後接手的是個一片狼藉的爛攤子,然而契丹大軍又再次南下了,當月中旬遼軍收復了此前北伐時宋軍佔領的涿州,然後遼軍從易州一帶南下攻打位於威虜軍以北的要塞長城口。長城口是連接易州這個突出部和內地的樞紐,攻下長城口既可以拒宋軍北上將易州孤立,也可以從容南下。定州都部署李繼隆連忙會同荊嗣等,從北平寨出發前去援救。蕭太后得報,令韓得讓和耶律斜軫繼續圍攻長城口,耶律休哥帶領數萬精騎南下。李繼隆還沒有走到滿城(《宋史》作蒲城,筆誤也)就遭遇了休哥的遼軍,宋軍雖然殺傷了不少敵軍,但最終還是不敵,向鸞女祠退去。耶律休哥不依不饒繼續追擊,宋軍退至定州唐河一帶,李繼隆在河南岸列陣,並在河對岸設下了二千名伏兵。耶律休哥趕到後,敏銳地覺察到了宋軍的埋伏,隨即對那二千埋伏的人馬展開圍攻。

原本是作為奇兵使用的部隊現在成了率先圍攻對象,李繼隆叫苦不迭,馬上令旗一揮,拚命三郎荊嗣領命出擊。荊嗣連續衝破遼兵數道包圍,將那二千士兵救出,然後將全軍列為三隊,背靠唐河逐漸後撤。耶律休哥登上烽火臺,令麾下上百隊騎兵輪番衝擊,宋遼兩軍鏖戰數合後,荊嗣安全地撤至南岸,列於宋軍大陣東側。遼兵見宋軍退過河,呼啦啦如同馬蜂一般追過河去。宋軍不少將領見此形勢提出堅壁而守,但大將護軍袁繼忠毅然請戰,他對李繼隆說道:「如今強敵在前,我們擁重兵不能將其殲滅任其深入,即使這是自保的方法,但這是我們軍人應該做的嗎?」他又辭氣慷慨地說:「我將身先士卒,準備死在敵人手上。」此時宦官林延壽拿出一份詔書,上面有著宋太宗的指令,要求宋軍堅守城池不得出戰。李繼隆看了怒斥道:「戰場上的事情,將帥說了算。」然後李繼隆親自進行了戰前動員說道:「往年我們沒有在君子館一戰中赴死,今天我們一定能夠有所報效國家!」

定州有一營騎兵軍號「靜塞」,全部是易州人組成,營指揮使叫田敏,前文說過曹彬北征曾經派五十名使者回去聯絡,結果只有兩人突圍,田敏就是其中一人。靜塞軍這支部隊驍勇善戰,史載「皆習干戈戰鬥而不畏懦者也,聞虜之至,或父母轡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冑而進者。」李繼隆下令田敏率領騎兵打頭陣,靜塞軍果然厲害,摧鋒先入,其他宋軍也跟著玩命攻擊,鎮州行營鈐轄裴濟素來與李繼隆不和,但也格外賣力殺入亂軍之中,和敵人短兵相接,耶律休哥竟然也抵擋不住,只好暫時敗退而去,宋軍唐河一戰終取大捷,振作了士氣,宋朝宣布斬首一萬五千級、繳獲戰馬萬匹。遼軍雖然戰敗,但是宋軍援救長城口的企圖也告失敗,在蕭太后親自指揮下,長城口被遼軍攻破,城裡的宋軍拒絕投降而全體陣亡,不過遼軍也付出了不少代價,韓得讓的堂兄弟韓瑜被宋軍射殺。契丹人攻克長城口後,主力騰出手來再度南下增援耶律休哥,遼軍捲土重來圍攻滿城、祁州、狼山寨,並將其攻克,同時向鎮、定、高陽關周邊深入。李繼隆亦針鋒相對派遣田敏收復了滿城、狼山要塞,高陽關都部署傅潛則死守瀛州城不出,僅派李繼宣進入契丹境內燒殺牽制敵軍。這次遼軍南下一直持續到了次年端拱二年(公元989年)正月,遼軍未能在宋朝腹地取得實質性突破,於是決定北返,同時攻取易州這個宋朝在遼國境內的突出部。李繼隆顯然對於遼國攻取易州缺乏足夠的準備,未能聽取袁繼忠的建議,將精銳的靜塞騎兵調入易州防禦,當然也可能是出於無奈,畢竟拒馬河以及君子館戰役中宋軍早就精銳損失大半,集中有限的力量守住唐河防線似乎更為重要。

在遼軍攻打易州時,只有宋軍在威虜軍的守備部隊企圖增援,但很快遭到了痛擊,損失慘重。正月下旬,遼軍終於攻克了自五代時丟失的易州,正月二十四日蕭太后登上易州五花樓撫慰了當地人士,月底遼軍凱旋回師。通過易州之戰,遼軍成功地拔掉了宋軍打在遼國境內的「楔子」易州城,宋朝喪失了進攻遼帝國的「橋頭堡」,而且防禦上出現了一個缺口,從而使威虜軍到順安軍一線成為遼軍騎兵的突擊點,以後遼國每次入侵基本走的都是這條線路。當然在李繼隆等人的努力下,遼軍企圖進一步南下的目標也被宋軍挫敗,喪失了攻滅宋朝的良機。

易州之戰後遼國仍然力圖南下,而宋朝則不甘易州的丟失,五月兩國邊境局勢再度緊張。耶律休哥進入宋境內招降了數百名叛軍,對此李繼隆馬上也做出了反應,大軍集結至滿城、保州一線,似乎有北上進攻易州的企圖。遼軍眾將在唐河一戰中也領教了宋軍的戰鬥力,加上氣候炎熱,因此諸將頗為憂懼,蕭太后下令遼軍不得輕易出擊,伺機而動。別人怕,可有一位契丹勇士不怕,不用說此人就是天才的軍事家耶律休哥,他決心以攻代守。六月耶律休哥向保州一帶的宋軍發動了突襲,大獲全勝。遼國宣傳「殺傷數萬,獲輜重不可計……宋自是不敢北向,時宋人欲止兒啼,乃曰:「於越(休哥官職)至矣。」耶律休哥躊躇滿志,欲乘宋軍新敗,抓住戰機攻下威虜軍,那麼滿城這個宋軍依賴的前沿險隘也能落入自己手中,這樣以黃河為界就不再是夢想!於是遼國新的攻勢又馬上發動,七月中旬耶律休哥率領精騎兵三萬踏上一生中最後一次南征之途,遼軍推進到威虜軍遂城一線,切斷了宋軍糧道。宋朝得到了軍情急報後朝中出現了兩種意見,一種以戶部郎中張洎為首,力主放棄威虜軍一線防守,集中力量退守鎮、定、高陽關三個主要防區,否則就如同「坐薪待燃」。而以李繼隆為首的軍方則力主全力防禦威虜軍,提出「梁門為北面保障,不可廢」。就在爭論中,李繼隆親率鎮、定、高陽關三路精英整裝出發,趕赴威虜軍。耶律休哥是隻老狐狸,他沒有阻止宋軍進入威虜軍完成補給,但是在宋軍撤退時遼兵開始緊緊尾隨了,他們在等待宋軍出現破綻,然後給予致命的一擊,這一招曾經在歧溝關戰場有效地重創了曹彬,如今他又要再次祭出法寳來,企圖擊潰年輕的李繼隆,重演拒馬河那一幕。

定州都部署李繼隆返軍渡過了徐河,發現遼軍已經追來,他立即下令定州副都部署孔守正領兵偷偷摸到了遼軍背後,在漕河埋伏,同時以大將尹繼倫率領步騎千人作為遊兵活動。耶律休哥一路追擊,路上遭遇到了尹繼倫,但是他發現這支部隊規模不大,在輕敵的思想支配下犯了個致命的錯誤,沒有對其發動攻擊。此時尹繼倫向他的部下演說道:「敵人如果打敗了我們主力,必然會回過頭把我們吃掉,如果敵人戰敗也會向我軍泄憤,所以無論怎樣我們必然會全軍覆沒,為今之計,只有趁其不備主動進攻,哪怕戰死也是忠義之人,否則恐怕我們都要成胡地鬼了。」經他這麼一說,軍兵們紛紛群情激昂,於是這支遊兵悄悄地跟隨在遼兵背後,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直跟隨了幾十里來到了徐河與唐河之間,此時大約是凌晨時分,天色未亮,耶律休哥已經和李繼隆相距只有約五里之遙了。耶律休哥令部下用餐,準備隨後就開始總攻,而李繼隆也已擺開了大陣準備迎接這場慘烈的廝殺。就在這當口,尹繼倫帶領著千名勇士突然從遼軍背後鑽了出來,發動奇襲,遼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當場被尹繼倫砍死一名高級官員。然後這支宋軍小分隊又殺向了耶律休哥的大帳,尹繼倫身先士卒衝了進去,休哥丟下筷子要跑,尹繼倫一刀砍去,幾乎卸下了這位一代名將的胳膊。休哥見勢不妙,奪路而出,騎著馬逃跑並組織反擊。遼軍雖然混亂,但人多勢眾,很快尹繼倫部逐漸頂不住了。此時李繼隆早已探得消息,乘勢從正面強攻,王杲、範廷召、李繼宣等猛將一擁而上,遼兵被徹底打垮,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宋軍一路追趕到徐河以北,遼帝國自滿城之戰後,又一次經歷崩潰性的失敗。契丹軍敗退到漕河,被早已迂迴到其背後的孔守正逮個正著,一陣廝殺,遼軍將領大盈被斬殺。宋朝在徐河之戰中取得了大捷,斬首數千級,耶律休哥本人也被重創。宋朝也宣稱「敵自是不敢大入寇,以繼倫面黑相戒曰:當避黑麵大王。」

經歷了雍熙北伐、君子館、易州、徐河一系列會戰後,遼國成功挫敗了宋朝的攻勢,重創了宋軍精銳主力,並收復了易州,從而佔據了戰略上的主動。然而遼國在進一步南下過程中,遭到了宋軍強烈的反擊,在唐河、徐河一線接連受挫,尤其徐河之戰耶律休哥受到重創,使得宋朝得以度過了立國以來最危難的時刻。徐河之戰後,宋遼一個不敢北向,一個不敢南伐,河北戰場進入了一個大約十年左右相對穩定期。直到宋太宗駕崩前兩國河北未再有大的衝突,遼國只是在西北由韓德威主持發動了一次大規模攻擊,結果在宋朝折家軍的打擊下幾乎全軍覆沒於子河汊。

遼軍在一系列的戰役中繼續秉承了其機動性強、作戰頑強的特點。耶律休哥在宋朝的雍熙北伐中沒有正面和宋軍硬拚,而利用騎兵包抄、騷擾、斷截糧道,把騎兵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使曹彬的宋軍行動遲緩、機動性差的弱點充分暴露,可以說耶律休哥充分揚長避短是遼國能夠取勝的關鍵。宋朝原本計畫三路人馬最後集中兵力會戰於幽州,但最終卻被各個擊破。究其原因,個人愚見第一潘美部任務太重,以至於行動遲緩。三月出發,五月才抵達蔚州一帶,而此時遼軍關外大軍早已趕到,曹彬也已經戰敗。如果潘美能在攻取應州後,放棄攻打雲州,立即東進增援,或許能在幽州地區形成一個短暫的絕對兵力優勢期,而一舉決勝,因此宋太宗在部署上存在一定缺陷。當然第二曹彬不遵守戰前部署,盲目前突,給了遼軍先將其擊敗的機會,如果宋東路軍不如此迅速崩潰,那麼宋朝仍然有機會等待田重進和潘美的部隊逐次進入到山前戰區中,這樣最少也能和契丹形成均勢。而事實上曹彬的前突使得東路軍遭到遼國優勢集團的打擊繼而迅速崩潰,西路軍和中路軍也進而轉為劣勢,導致整個計畫的失敗。

君子館之戰宋軍劉廷讓和曹彬如出一轍,在天時、地利、人和均不如對手的形勢下發動在關南的會戰,結果必然是慘敗,從而使得宋朝軍事形勢進一步惡化。相對而言李繼隆在指揮上較為合理,既不消極避戰,也不盲目前突,而是充分利用地形如唐河、徐河等作為依靠,儘可能在一個有利於自己的戰場中進行週旋,並充分發揮游弋部隊的功能,從而力挽狂瀾使危局緩解。

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到端拱二年(公元989年)是宋遼戰爭最殘酷的階段,蕭太后和宋太宗,耶律休哥和李繼隆南北英雄各展其能,互相鬥法,在中國軍事史上留下了精彩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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