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豬倌生涯(圖)

2019-02-11 08:26 作者: 張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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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
到了豬年,有關豬的回憶自己就會跑出來(Pixabay)

【看中國2019年2月11日訊】到了豬年,有關豬的回憶,自己就會跑出來。在我做教書匠之前,職業生涯中,做的最長的,就是豬倌。在中國,做豬倌是被人看不起的,後來我讀研的時候,提起這段生活,經常遭人嘲笑。有好心人悄悄提醒,以後你就別提這事了。

我的養豬經歷,開始的還挺早。文革教育改革,初中兩年,高中兩年,但小地方的學校,瞎折騰,居然把上下兩個年級合併。儘管如此,待到初中畢業的時候,我還是不滿16歲,不能就業,只能繼續上高中。團裡把一個廢棄的連隊改成五七中學,把我們都發去了。

五七中學半工半讀,是來真格的。要自己種地種菜,還要養豬。老師問,哪個養過豬?我說,我在團部中學時,幫伙房幹過。於是,成立養豬班的時候,我就被任命為班長。

我們接手的,是原來連隊的豬號,已經有百十頭,個頭都不大。豬號最大問題,是要防狼,因為在山裡,有很多的狼,所以,首先要干的,是加固豬舍,這個,我們能幹。還有一種動物也需要防範,那就是山老鴰,個頭小一點,成群結隊的烏鴉。它們經常飛下來搶豬食,還把小豬的尾巴啄掉,耳朵弄殘。害得我們的豬都是殘耳朵禿尾巴,顏值大掉。但這沒辦法,對這些經常來騷擾的「空軍」,我們沒有防空武器,轟走還來,基本上沒辦法。

其實,我也不知道如何養豬,反正就餵唄,再及時把豬圈裡的糞便清出來,就是了。一個廢棄的農業連隊,倉庫,場院角落裡有的是糧食,我們就去搜,大豆,小麥和玉米,應有盡有。山上有的是野菜,可以成麻袋地往回採。然後大鍋煮,煮了就給豬吃。只要不怕髒不怕累,不怕餵不好。很快,我們的勞動就有了成效,幾個月之後,我們食堂可以吃上我們自己養的豬了。只是好景不長,第二年,我跟老師不知因為什麼事吵了起來,他把我這個養豬班長給撤了,此後,學校豬舍的事業就每況愈下了。

再後來,又經過幾番大折騰,到了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已經被折騰得半死,被發到很偏的一個連隊。報到那天,我冒昧提了一個要求,說我想去養豬。在我來說,感覺跟豬打交道比跟人好得多。而在連隊,則覺得這樣又髒又臭的活兒居然有人要干,巴不得呢。於是,我就成了一名正式的豬倌。

發展養豬事業,是偉大領袖的號召,所以,每個連隊,必須有一個豬號。我們連隊這個豬號,是個提不起來的事業,一共有百十頭大小不等的豬,從爺爺到孫子都有。還有好幾個精瘦精瘦但養了好幾年的寳貝,無論如何都出不了欄。幾頭母豬,每年都要生一窩崽,但活下來的沒幾個。豬舍內的糞便尿液加爛泥尺把深,進去得穿長筒雨靴。干一天活兒,身上的臭味,洗都洗不掉。我們的豬,個個都跟泥猴似的。看哪個大了點,要出欄了,我們養豬班的一個知青,就拿錘子進去砸,往往要的哪個沒砸到,卻砸死了別個,也就拉出去頂槓了。

好在,我去了不久,連隊換了一個頗有事業心的指導員,派了一個同樣有事業心的班長下來。把豬號徹底整頓了,精瘦的寳貝不見了,從外面引進了母豬,豬舍也都改造成水泥的,糞便可以用水衝到糞池裡,所有的欄杆,都換了。母豬產仔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寬大的產仔房,冬天安上兩個汽油桶做的爐子取暖。我的任務,是在晚上值夜班,給母豬接生。

這是個很髒,很累,很腥臭的活兒。但對我們連的養豬事業,非常關鍵。母豬產仔,大半在夜裡,如果是冬天的話,產仔房一定要保證溫度,產下豬崽,要掐斷臍帶,給它們找到自己的奶頭,固定好。否則十幾頭小豬亂搶,不僅會有弱的搶不到奶頭,還容易把奶頭咬破,那事兒就大了,生了奶瘡,一窩豬仔就都廢了。後來聽說,人醫有個說法,說是金眼科,銀外科,稀裡糊塗是內科,埋裡咕汰是婦產科。而我給豬接生,得要埋汰成啥樣?

可我把這活兒幹得很好,一夜下來,只有在所有事兒都忙完了以後,才靠到長凳上歇一會兒。白天睡上幾小時,有精神了,還幫他們修豬舍,幫豆腐坊卸車,幫酒坊裝料。非產仔季,我就去放豬。春天把豬放進一個三面是水的半島上,讓它們進去吃嫩草,你在口子上守著就是,可以捧本書,躺在草地上悠閑地看。秋天放豬比較累,因為總有狡猾的豬想要跑到尚未收穫的大田裡去,你得忙著圍追堵截。當然,有時候我們也會借放豬,幹點壞事,西瓜上市的時候,我們就把豬趕到西瓜地邊上,進去問看瓜的大爺要瓜吃,如果他不肯給,那我們的豬可就看不住了,有十回這樣的事兒,人家給十回。不這樣幹,一個豬倌,誰會給你瓜吃?蹭瓜吃,是當年農工的習慣,其實我們也就是威脅威脅,並不敢真的把豬撒進去,那樣的話,我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這樣的豬倌生涯,到了1976年,我們連隊的獸醫去上大學,指導員讓我接掌獸醫室著干,才算告一段落。那時候,我挨整被通報的事兒,已經有點淡了。關鍵是,我們指導員是個有事業心的人,獸醫總得有人干。每年給豬打疫苗,尤其是豬瘟疫苗(那時的豬瘟,不是非洲豬瘟,還有疫苗可以防),必須按時按頭注射,一個都不能落下。這個事兒,在原來獸醫在的時候,都是我干。所以,儘管我有政治上的問題,獸醫這個差事還是讓我干了。搬進了獸醫室,我只要有空,還是會去豬號幫忙。新來的哈爾濱知青,還是喊我養豬大哥。

後來高考恢復,1977年政審不合格,第二年再考,改了理科不說,我報的都是畜牧獸醫專業。肚裡的小算盤,這樣的報法,能讓人放我一馬。其實,如果不是文革被否定,我還是沒戲。但當年的我,怎麼知道呢?錄取通知書下來,上面寫是農業機械化專業。

儘管心裏五味,還是得上學去。連裡派了一輛馬車,把我和行李送到車站,臨上車,我向豬號方向看了一眼。樹上沒有鷓鴣啼:「行不得呀,也麼哥!」

別了,我的豬號,別了,我的豬倌生涯。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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