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银冻结朝鲜帐户:中朝关系进入冰期?


在2006年7月28日结束的东盟地区论坛会议(ASEAN Regional Forum, ARF)上,因为朝鲜拒绝参加六方会谈,其余五国和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尼、新西兰和东道主马来西亚举行了十国会谈,讨论亚太地区的安全事务。此前,有报道指出中国银行因为朝鲜伪造美元、人民币和洗钱问题,冻结了朝鲜在其澳门分行的账户。

“中国步美国后尘,冻结朝鲜的银行帐户,六方会谈变为十方会谈,表明各国在如何处理朝鲜问题时踏上了一条非同寻常、人迹罕至之路,”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太平洋论坛”(Pacific Forum CSIS)总裁柯罗夫 (Ralph A. Cossa)告诉《华盛顿观察》周刊说。他指出,对中国而言,如何处理朝鲜问题将对中美关系是个考验。中国在7月中旬的安理会上投票谴责朝鲜的导弹试射,冻结朝鲜银行账号,是中国成为国际社会一个“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的第一个确凿证据。
    
    美国独立智库鹦鹉螺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Nautilus Institute for Securi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所长彼得•海斯(Peter Hayes)认为,中国冻结朝鲜在中国银行澳门分行的帐户,是让金正日正视中国的立场,打消在不久的将来进行核试验的念头。海斯认为,中国之所以在安理会上投赞成票,通过安理会1695号决议谴责朝鲜,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中国相信朝鲜会在年内试爆核武器。
    
    “现在看来,朝鲜在今年试验核武器的可能性超过50%。如果朝鲜真这样做的话,我们可以预料日本的反应会是十分强硬的(strong and aggressive)。实际上,朝鲜确信,如果日本强硬,反而会使中国和韩国的反应相对温和一些,以反对日本对朝鲜采取激烈手段。如此一来,日本会和美国走得更近,韩国将面临一个是向中国还是向美国倾斜的痛苦抉择,从而昭显东亚地区新近出现的战略分歧(strategic bifurcation),”海斯告诉《华盛顿观察》周刊说。
    
    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高级研究员黄靖(Jing Huang) 认为,朝鲜不可能进行核爆试验。“现在朝鲜在是否拥有核武问题上,态度比较模糊,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如果一旦进行核爆炸,朝鲜就不能再玩核讹诈的游戏,”黄靖告诉《华盛顿观察》周刊说。同时,黄靖对朝鲜拥有核武器并不担心。他认为朝鲜已经有核武器,但是,有了还可以销毁。在他看来,更让人担心的问题是核扩散。
    
    十方会谈:十面埋伏?
    
    海斯认为,美国鼓励朝鲜在吉隆坡参加六方会谈,是想各国在会议上结成统一阵线,逼朝鲜签城下之盟。
    
    “此前举办的六方会谈上,参加各方还可以讨价还价,为了达成协议还要做必要的妥协;但吉隆坡的会议不一样,对朝鲜来说,,它无异于一场鸿门宴。朝鲜缺席该会不足为奇,”海斯指出。
    
    在10国会议召开前一天,海斯预测说,吉隆坡的十国会谈与五方会谈相比,有一大好处,即与会各国可以假装并未结成反对朝鲜的统一阵线,因此,如果朝鲜若仍想参加会议,也不会有将脖子伸入一个做好的圈套的感觉。
    
    “但显而易见,ARF举办的十国会议如果没有朝鲜参加,就没有丝毫意义,”海斯指出。
    
    柯罗夫也认为中国参加十方会谈、回避五方会谈是为了向外界表明,会谈并不是针对朝鲜的,但他并不认为朝鲜的缺席让会议黯然失色。
    
    “如果该会议的宗旨是讨论在朝鲜继续采取对抗立场,拒绝参加六方会谈,继续导弹发射和核武器研制,各国该如何应对的话,朝鲜缺席反而更好。坦白说,一个没有朝鲜参加的会议更有可能解决实际问题;相比而言,如果朝鲜参加的话,它出席会议的决定本身就会被认为是一种进步,从而减少了讨论实际问题的可能性,”柯罗夫指出。
    
    柯罗夫认为,在吉隆坡的会议上,如果各国在朝鲜问题上达成共识,以后以这些共识为基础的协议,在联合国安理会上通过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因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最同情朝鲜的俄罗斯和中国,都参与了吉隆坡的会议。
    
    美国社会科学研究会的东北亚合作安全项目(Northeast Asia Cooperative Security Project at the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负责人里昂•西格尔(Leon Sigal)则认为,对中国和六方会谈的其余成员来说,他们面临的挑战不是让朝鲜回到谈判桌上,而是如何让美国有谈判的诚意。
    
    西格尔指出,美国现在不想兑现任何在2005年9月的《共同声明》中所作的承诺。美国没有谈判的诚意,中国对此也无能为力。西格尔指出,以副总统切尼为代表的美国强硬派反对同朝鲜对话。切尼在2004年曾经宣称,朝鲜是邪恶的,而对付邪恶国家的办法是击败它,不是同它对话。切尼也认为美国不应该遵守2005年的《共同声明》,因为那是绥靖政策的产物。
    
    “中国拒绝五方会谈,是因为中国不想让美国将五方会谈作为一个孤立和打压朝鲜的工具,那样只会起到反作用。因此,中国拒绝这样的五方会谈是正确的。如果五方会谈讨论的是各方实施《共同声明》的具体步骤,中国可能会参加,”西格尔告诉《华盛顿观察》周刊说。
    
    对华鹰派代表人物、美国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亚洲研究中心研究员谭慎格(John Tkacik)对十方会谈评价不高。
    
    “十方会谈不会仅仅讨论朝鲜问题,也不可能取代六方会谈。十方会谈只是一些国家偶然碰到一起,讨论一些一般的区域性问题,闲谈时(chit- chat)可能不时会拉扯到朝鲜问题, 因此中国当然不必介意参加,”谭慎格告诉《华盛顿观察》周刊说。言外之意,他对中国反对五方会谈颇有微辞。
    
    冻结帐户=冻结中朝关系?
    
    在7月26日,白宫赞扬中国冻结朝鲜在中国银行的帐户。白宫发言人斯诺表示,美国对于中国在朝鲜问题上表现的责任感感到鼓舞。据知情的美国官员说,中国冻结朝鲜银行帐户的事发生在7月4日朝鲜试射导弹之前。韩国大国家党议员朴振在7月下旬最先向韩国媒体透露了这个消息。据悉他的情报来自美国官员。韩国的《朝鲜日报》发表文章指出,中国此举形同制裁。
    
    柯罗夫对中国银行的决定也给予正面评价,但他认为,现在据此断定中国朝鲜政策发生根本改变还为时太早。
    
    “为了让朝鲜不试射导弹,中国对朝鲜软硬兼施,但无奈于朝鲜对中国的温和要求置之不理,让中国非常沮丧。但是,冻结银行账号并不表明中国现在想放弃接触政策;中国对朝鲜施加压力,只是为了让朝鲜回到谈判桌上,”柯罗夫指出。
    
    2005年9月,美国财政部指朝鲜通过澳门汇业银行(Banco Delta Asia)伪造美钞并进行其他非法金融活动,随后便冻结了多家朝鲜驻美公司的资产。在冻结的资产中,涉及多家朝鲜银行、贸易公司和个人的账户。自从美国认定澳门汇业银行卷入平壤洗钱活动以来,世界许多银行因担心受到美国的制裁而停止了同平壤的业务来往。有鉴于此,朝鲜方面中止了六方会谈。
    
    “中国步美国后尘,冻结了朝鲜的帐户,否则,不仅是它自身的商业信誉,它同美国的关系也会受到损害。再说,中国银行自己也不能容忍伪造人民币的行为,”柯罗夫说。
    
    他认为,现在还不清楚中国冻结朝鲜银行帐户是否会起反作用,加深朝鲜对中国的不快。但朝鲜手上的牌有限,即便她想表达对中国的不满,手段也不多。 “况且,朝鲜闹得越厉害,制造的麻烦越大,世界上对付朝鲜的呼声也会越高,美国对付朝鲜的手段也会更严厉。早晚朝鲜会认识到,她现在是在自掘坟墓,必须立刻改弦更张。”
    
    与柯罗夫一样,西格尔认为中国银行此举是为了警告朝鲜,并不表明中国的朝鲜政策有根本改变。
    
    “如果中国政策发生根本改变的话,当日本等国在7月初联合国安理会上提出针对朝鲜的严厉提案时,中国就不会以动用否决权相胁。冻结帐户的目的不是制裁,而是让朝鲜停止导弹试射和核武器试验。中国非常担心朝鲜的核试验会影响地区安全,尤其是日本的防务政策,”西格尔说。
    
    同时,西格尔也质疑美国冻结朝鲜银行的作法。他指出,去年美国冻结朝鲜在澳门银行的帐户不尽合理,在这些帐户中,有不少钱是清白的。今年3月7 日,朝鲜政府为账户解冻问题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朝鲜在美国的一家银行开设帐户,以便美国监督;二是两国成立一个临时的磋商机构,解决假钞和洗钱的问题,但这项提议没有得到美国的回应。
    
    西格尔认为,美国政府中有些人想通过制裁政策窒息外交努力,是希望看到朝鲜政权崩溃。因此,他们不愿意解冻那些合法的银行账号,反而对许多银行施加压力,要求它们关闭那些朝鲜进行外贸必需的合法账号。
    
    “如果华盛顿用对待敌人的方式对待朝鲜,觉得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朝鲜只好继续试射导弹,直至完善这些导弹系统;同时朝鲜还会生产更多的钚原料,以便制造更多的核武器,”西格尔指出。
    
    虽然对美国冻结朝鲜的动机颇多批评,西格尔表示完全理解中国银行的决定。
    
    “即便没有外交方面的考虑,中国银行采取这个措施也有充足的理由,因为朝鲜洗钱和制造伪币对中国银行来说是个大问题。一方面假人民币在中国流通,加大了通货膨胀的压力;另一方面,因为朝鲜洗钱活动发生在中国的银行之内,美国要求中国采取行动,否则美国银行就会切断和中国银行的关系,这会给中国的银行造成巨大损失,”西格尔指出。
    
    谭慎格认为中国冻结朝鲜的银行帐户是陈年旧事, 没什么特别意义。
    
    “去年秋天,美国财政部要求澳门汇业银行采取行动,冻结朝鲜的银行帐户。当时,美国要求中国银行澳门分行冻结朝鲜的帐户,否则美国就会制裁中国银行,让中国银行没法交易。此后,朝鲜将其帐户转移到了中国银行珠海分行。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除了澳门分行以外,中国银行还在别的分行采取了制裁朝鲜的措施,”谭慎格说。
    
    同时,谭慎格也指出,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在如何对待中国这个问题上,朝鲜有些“抓狂”(unhinged)。“朝鲜的将军们声称,要捍卫朝鲜的国家利益,联合国和任何其他国家,包括中国,都靠不上。”
    
    朝鲜问题对中日关系的影响
    
    朝鲜试射导弹以后,中日作为邻国,对朝鲜半岛的局势都表示关切。但在如何处理朝鲜问题上,两国立场差异显著。日本希望联合国采取强硬的制裁措施,甚至不惜动武;但中国希望朝鲜半岛局势稳定,因此在7月中旬的联合国安理会上反对日本的提议。
    
    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因为历史教科书、靖国神社及东海油气田争端问题,中日政治关系十分冷淡。小泉执政的5年中曾5次参拜靖国神社,使中日关系急剧恶化,双方高层也中断了互访。高层不相往来,民间的关系也“差强人意”。今年6月13日美国佩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公布的全球民意调查表明,在中国,仅有21%的人对日本有好感;在日本,仅有28%的人对中国有好感。两国间的冷漠已经开始让一些领导人不安。
    
    不久前,中国外交部长李肇星强调,中日关系的重要性远远超于双边关系,对于区域和全球形势都有影响。其实,中朝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黄靖指出,在朝鲜问题上,最让中国担心的是,日本借口朝鲜的威胁,不断壮大自己的军力。“朝鲜研制核武器和导弹,已经逼迫中国在诸如日本发展间谍卫星等很多方面对日本作出了让步。现在更因为朝鲜半岛的局势,日本已经开始讨论是否可以将自卫队从‘预防姿态’(preventive position)调整为随时可以出击的‘战备姿态’(power position)。” 
    

   西格尔则说,朝鲜问题可以让美日关系更加密切。“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曾经两次和金正日会面。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反对对朝鲜实施制裁。但现在日本主张采取更强硬的路线对付朝鲜。美日军队互动增加,加上小泉频频参拜靖国神社,增加了与中国的摩擦,”西格尔说。
    
    海斯则认为,朝鲜有可能在近期再次进行核试验。但即使如此,中国是不会放弃朝鲜的,因为朝鲜政权的崩溃不符合中国的利益。
    
    “朝鲜一旦崩溃,作为朝鲜的邻国中国将首当其冲受到难民潮的冲击;中国还要担心朝鲜核原料及核弹头的失控;从经济上来说,一旦中国放弃接触朝鲜的政策,朝鲜会把目光从依赖中国转移到韩国身上,更积极地促进朝鲜半岛统一;此外,从军事上来说,中国也不希望美军驻扎在鸭绿江边,”海斯说。
    
    谭慎格认为,中国和日本不会因为面对共同的朝鲜问题而改善关系。他指出,中国和日本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除非日本能满足如下条件:日本承认中国是亚洲的老大;放弃“入常”的努力;匍匐在中国脚下,对南京大屠杀这样的侵华战争中的暴行进行忏悔;放弃对钓鱼岛的所有权力。“简言之,除非日本承认中国在亚洲的领导地位,中止美日同盟,否则中国和日本将永远是地域政治中的敌手,”谭慎格指出。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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