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社会“看不见”的三本学生(图)


高考学生
学生和家长在高考考点外(图片来源: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看中国2021年6月28日讯】这两天各地的高考分数线一一公布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分享高分考生的喜悦,却很少有人能关注到那些刚刚达到本科线的考生。

如果你是多年以前参加高考的话,可能会注意到,全国绝大多数省市已经取消了本科第三批次的招生,把它和二本合并。也就是说,我们俗称的“三本”已经基本退出了高考的历史舞台。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三本学生作为本科生鄙视链的底端,遭受着各种尴尬、污名和不公平的待遇。三本虽然已经取消了,但曾经的三本学生并没有因此摆脱这个标签。

这些学生比任何人都能体会,那一场考试的影响将继续伴随着他们。

小高,2014年,江苏考生

1、英语听力的意外

我叫小高,今年25岁。

我高三挺努力的,成绩在年级前20左右。当时我有一个目标院校,是北京外国语大学。

2014年,我参加了高考。语文和数学考得还算顺利,但考英语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情况。

当时坐在我身后的一个男生,在听听力的时候一直用身份证敲桌子。那个声音的音量是正好可以打扰到我的程度,我一边怕自己听不见,一边又听不进去。

20道听力题,我基本上都是蒙的,整场英语考试我完全是失智的状态。

出成绩之前,我已经预感到自己考得不好,但觉得自己起码可以读个二本,结果最后连二本线也没上。我们家当时开着一个小饭店,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完全崩溃了,在店里大哭,根本克制不了自己。

我爸就过来说,“不要哭,还有人在吃饭,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还是哭得不行。我爸是个残疾人,他就拿他的拐杖捣了我两下,当时我整个人都受不了了。

高考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去读三本学校,本来心里就很委屈,我爸又在那种情况下打了我两下,我就更难受了。我爸的钱包正好在桌子上,我拿了一沓钱,也没数有多少张,就离家出走了。

到了徐州火车站以后,我感觉很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我只是很难面对我要去三本这个事实。

2、“反转”人生

报志愿的时候,家里人安慰我,说三本也没什么,毕业以后可以进厂工作。

我原本期望自己可以做个外交官,成为像吴仪那样的职业女性。他们说的话一下把我拉进了流水线、厂妹的世界。我感觉人生一下子反转了。

最后我选择去了省内一所211大学下属的独立学院,阴差阳错进了高考考砸的英语系。

我一开始以为,三本就是用高价的学费买一个文凭,但入学以后发现不是这样的,我的同学中,有钱人很少,大部分来自农村。其实大家都是带着很大的挫败感和愧疚感来到这所学校的,我们聊天也都会很默契地避开高考的话题。

我们当时的老师既带211也带我们,上课的时候就会说,“211的学生和你们就是不一样。”他有一个默认,就是三本的学生本来也不咋地,以后也不会有大的成就,所以他自己的教学态度也不端正。

大一入学后,我也变得不合群了。我开始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去图书馆也坐在靠墙角的位置,慢慢和别人疏远了。

后来大家也开始孤立我。当时我的舍友为了不让我进宿舍,专门换了宿舍的锁。可能我那种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环境的表现和心态,会让别人觉得我自视甚高。

大一上学期我考了专业第二名。成绩发到班级群里,室友当时说,“这有什么啊,在这个学校,考什么都一样。”

3、“高材生”男友

我开始在网络上寻找同伴。当时我很喜欢逛知乎,回答一些有关英语翻译的问题,也有一些人开始关注我。

但是知乎那种“人均985”的环境经常让我很有压力。我现在还记得看到过几个问题,比如,“三本学生为什么会强调GPA?”“不是一本的学生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双非学校?”“三本和大专有什么区别?”“三本的学生为什么不学习,天天吃喝玩乐?”

这些问题看得我很压抑。然后我会再去看一些“三本学生逆袭”的帖子安慰自己,给自己找平衡。

我在知乎上认识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一个顶尖大学的高材生。我本来就喜欢聪明的男生,上了大学以后这种感情就更明显了。

我们一开始会聊一些比较宏大的命题,我也想借此来展现我智识上与他的亲密感。慢慢地,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的城市下了很大的雨。他给我打了一个语音电话,和我表白了。

我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我的学校不是很好,让他再考虑一下。但是他当时很笃定地告诉我说,他喜欢我,这些都不重要。于是,我就带着一点点自卑和怯懦跟他在一起了。

我是个很敏感的人,而且自尊心也很强。他比较木讷,但我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自尊心。

我第一次去他们学校看他的时候,他和同学都在实验室做实验,我还很得体地买了人数相当的奶茶,吭哧吭哧上了二楼。

他的同学拿到奶茶之后,很热情地请他介绍我,没想到他介绍我是“一所211大学的学生。”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还是为了我的自尊心才说了这句话。我当时还是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但我心里失落感很强。

4、他们看不见我们

因为他要做实验,我就自己去学校里溜达。他的学校特别好,当时我路过他们的艺术馆,里面正在放《暗恋桃花源》。我记得还有一个很大的小树林,还见到了黑色的天鹅。我走在路上,迎面走过的学生们,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异乡人的感觉。

我在心里假装自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去体会那种感受,但我越感受越觉得悲凉。

他毕业的时候,也来我的城市看过我。但我没有带他去我们学校。我们学校很小,也就我高中那么大,校舍也是八九十年代的感觉,很破旧。

我们最后分手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学历的差距。当时他在深圳,让我毕业后去他那儿。我说,我在深圳是找不到好工作的,况且我想考研。他回我说,“没关系,我能挣钱,你把家照顾好就可以了。”

他是没有任何恶意的,但他把我定位成了这样的角色,觉得我事业上的成就肯定不如他。他把自己的未来看得很重要,而我的未来是附着于他的未来上面的。

我以前总觉得我前男友这样的高材生特别看不起三本学生。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

5、证明自己

上大学之后,我不想再和父母要钱。所以我开始不停地打工实习,再也没和家里要一分钱。而且我重新规划了职业方向,大一下学期,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转专业去学了会计。

我当时有一个机会去外企实习,需要全勤去单位。老师说如果我上课不出勤的话,只能给一个及格分,能不能过就要看考试成绩了。

当时实习的地点离学校很远,我早上坐公司的班车走,五点多就要起床,上车之后就用手机刷会计的题库,一直刷到下车。

那时候同事都叫我睡神。我们中午是不休息的,下午四点半下班,我上了回程的班车就会睡觉。路上不堵的话,我到学校可能还有半节课,我就去听课。

在这之前我还一直做驾校招生,在食堂给同学打饭,只要不违法,能赚钱,我就去做。好的时候,我的月收入能达到一万多。

我非常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还考下了各种含金量很高的资质和证书,就是为了让HR在我的简历上哪怕能多停留1秒钟。

当然,现实没这么简单。

我的简历一直挺好看的。校招的时候,有一家上海的国企在我们学校初试,只有我一个三本院校的人进入到了第二轮。当然最后我还是被刷了。

我有时候不会在简历上写自己的本科学校,只会写某某大学的某校区,打一个擦边球。如果HR问到这一点,我会实话告诉他们这是一所独立院校。然后,他们会敷衍地“哦”一声。

我知道,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外界对我的认可。有人告诉我,我会给人一种错觉,我毕业于一所很好的大学。我会觉得自豪,因为这证明我已经脱离了那个群体。

但是同时我也觉得可悲,因为我没机会了,我已经被钉在本科是三本院校的“耻辱柱”上了。

2018年,大学毕业时,小高手上已经拿到了几份不错的offer,但她想多赚点钱,也是因为好奇心,决定前往非洲工作。小高说自己曾经的梦想是当一名外交官,现在每天在非洲和国际化的团队合作,也不算离自己的梦想太远。而人生充满戏剧性的,导致她高考失利的英语,后来反而成了她脱颖而出的能力,一直在帮助她往更广阔的地方前进。

如今,小高已经在非洲工作了三年,赚足了明年前年海外攻读研究生的钱,她的第二人生可能才刚刚开始。

哈哈,2007年,北京考生

1、“海跑儿”

我叫哈哈,是一个北京人。

北京的高考环境没有那么压抑,加上我自己心也比较大,上学的时候虽然没有早恋、打游戏,但我就是成绩不好。我对我自己的预期就是“保二本”。

我2007年参加高考,当时北京的政策是先报志愿后考试。我爸爸有朋友在南方一所大学里,意思是让我把这所大学填成第一志愿,到时候如果分数低一点可能也能上。这个学校不在北京,我妈不想让我离家那么远,所以一直不太赞成。

填志愿的时候,兜底的学校我是开玩笑填的,叫北京城市学院。这个学校在我们学生中还挺出名的,因为它是民办的,前身叫“海淀走读大学”,我们特别嫌弃它,所以给它起了外号叫“海淀跑读大学”,简称“海跑儿”。

高考的那两天特别热,考场还没有空调,我总觉得考英语的那天下午我有点中暑。我本来觉得自己英语考得特别好,结果才90多分,我平时考试都在110以上的。

查分那天是我妈打的电话,我自己很难面对这种未知的结果。我确实考得不是太好,比二本分数线低了7分。

我报的志愿肯定都没戏了,第一志愿我妈又不想让我去,当时就想看看能补录上什么学校。我都选好学校提交系统了,才发现自己的档案已经被调走了。

一查才知道,是“海跑儿”把我录了。

2、南戴河

那个暑假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我早上一起床,就躲进床下的书桌里,那是我家唯一一个可以三面都把我环住的地方。那里很安全,也很黑,如果我妈说我,我就会在那里哭。

我妈不会只挑我成绩的毛病,她会360°地给你找茬。有一次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躲进厕所里,一边哭一边写自己所有的缺点。

当时我对自己是完全否定的态度,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而且这所学校也会花更多钱,一年需要一万多,我们家条件又不是特别好。

我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能回忆起当时那种特别绝望的感觉。

我小姨看我情况不太好,就想带我去南戴河散散心。

走之前,我还给我妈写了封“遗书”,告诉她我没考好,很对不起他们这么多年的养育。把她要看的电视节目单也都写下来了。

我还写到,听说南戴河那里水草很多,去游泳不知道会不会溺水。但即使我溺水了,我已经给了她节目单,她将来也能知道怎么看电视。

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和小姨去玩了。当天晚上,我妈给我小姨打了一个电话,把这件事说了。我小姨就开解了我一下。回房间我就发高烧了,我觉得这应该是那段时间我心理压力还有抑郁情绪的一种表现。

第二天起来,一切都好了。

3、好好学习

我入学之后,才发现三本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的专业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一个理科专业,虽然我高中学的是文科。第一天进教室,同学和我想象中差别还挺大的,大家也没有很杀马特,都特别正常、淳朴。

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学渣,高中的时候看到有同学学习学到吐血,可能也因此不太愿意努力。

大学的时候,我见过学习最夸张的就是我下铺,她的床一年四季都围着蚊帐,我们管它叫“盘丝洞”,她每天进去之后就一直读英语,比我们这些一有空就出去玩的人认真得多,但她成绩也就比我高一点。

可能很多人上了大学之后就不努力了,但我觉得我还是要把该做好的都做好。我会在考试前一两个月开始复习,熟练到考题能倒背如流的程度,考试的时候三四十分钟就可以交卷,其他同学还咬着笔看题呢,我已经做完出去了。

基本上我每科都能考到第三名以上,也年年都拿奖学金。

4、不能转正

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我很早就开始实习。第一份工作还挺愉快的,没人用我的三本身份来压我。但因为薪资太低,我最终没有入职。

后来我又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国企做人力资源实习生,负责招聘前期筛选简历等工作。我筛选的眼光还是挺准的,跟同事相处得也不错,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我跟上司提出想转正。

有天快下班的时候,我被叫到会议室去。那个会议室很大,特“国企范儿”,里面是一张红木色的长桌,我坐在一边,我上司坐在我对面翘着脚抽烟,我们两个离得非常远。

他问,“你想转正是吧?”我说对。

他问我,“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转正?”我简要概述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表现。

然后他用特别轻蔑的语气说,“你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什么背景吗?”

我就愣了,我不知道别人的背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把活干好。他就开始跟我数,这个人是什么大学毕业,那个人是什么博士,还有人是什么双学位。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转不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学历确实会成为一种阻碍。

我当时有点想哭,我不理解,我的工作做得挺好的,同事也喜欢我,竟然绊倒在学历这里。不应该先看能力再看学历吗?

老板又说,我可以留下来,但是要签外包合同,不作为正式员工,每个月只有2000多薪水。

我当然不能直接和老板说“我不接受”,只说我考虑一下。第二天我告诉老板,我决定离职。

快到下班时间,我同事喊我到会议室,我看见我们部门的人都在那儿。领导突然开始夸我,还说“代表大家感谢我”,让所有人站起来给我鞠躬。

我当时都惊呆了,太drama了。他前两天还翘着二郎腿蔑视我,今天竟然给我鞠躬。我赶紧说,“不用,千万别,折寿。”

5、每一个决定,让我走到今天

我的经历教给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靠自己”。如果靠自己,好多事就没那么焦虑了。

求职的事情其实也激励了我,假设我在学历上有不足,我就必须在其他地方更努力,才能跟别人持平,甚至比他们更好。

我觉得很多人的努力停留在了高考结束的时候。但在职场,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学历只是敲门砖,并不是全部。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最开始做助理的时候,部门有100多个人,每个月都要算考勤。我用半天就可以算好,从来没有出过错。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直到后来公司招了实习生去做这件事,那个女孩算了三天没算明白。

我有点意外,她的学校比我好。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人和人的差距其实还蛮大的。

到今年我已经毕业10年了,现在的年薪有50万,生活也很幸福,我不想感谢命运,我要感谢的是我自己,是过去的每一步让我走到了今天。

假如有超能力的话,我真的想穿越回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在我写满缺点的本子上留下来自10年后的寄语:嘿,听着,在未来,你已经成为一个善良、包容、异常强大的你。

所以,不要害怕,接着走下去吧。

一定要相信自己。高考只是中学生涯的结束,但它是未来生活的开始。你一定要去做想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来源: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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