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立,曾經的右派相聲演員 (上)

2007-04-17 07:37 作者: 李玉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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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子

1993年夏天,一向謹言慎行的馬三立罕見地對自己的一生作了總結:我是個苦命人,是生活上的可憐蟲。

事情緣於一家報社約請馬三立寫一篇回憶童年的文章。時隔多年,這份報紙已杳無蹤跡,筆者只在天津市檔案館找到了三頁底稿。在文章的開頭,馬三立寫道:「我猶豫了十幾天,不想寫,不願意寫,更不敢寫……這是又被擊中一顆催淚彈。」

雖然很不情願,很少拒絕別人的馬三立還是奉命行事,並且一反常態,藉機將自己的一生滄桑直白道出:「我這一生,總是逆境更多於順境……我不相信宿命論,更不相信我是窮命。我認為不是命苦,是生在舊社會的藝人,就決定了是生活上的可憐蟲。」

對於一位已經79歲高齡的老人,這樣的自我評說,難免讓人心酸,並且意外。畢竟,在眾人心目中,1993年的馬三立,早已不是普通的老者,而是相聲泰斗、喜劇大師,甚至可以歸為社會名流了。但是,據老人身邊的子女介紹,對於外界贈予的這些稱號,對於這些評價,老人一向的態度是,拒而不受。

實際上,晚年的馬三立,除了說相聲之外,在很多時候,還是位社會活動家:參加各種各樣的慰問演出,給孩子們講故事,到敬老院說相聲,支持子女辦養老院,和大爺大媽一起治安巡邏,幫助交通警察維持秩序,作為市政協委員參加官方的活動,等等。

可以想像,每當這位瘦瘦高高、面目和善的老人一出現,就會出現一種怎樣的觀者如堵、掌聲潮起的場面。所以,至少從表面看來,老人的晚年生活很熱鬧,或者說還有一些風光。

但是,不論是直接繼承了馬三立衣缽的長子馬志明,還是贍養老人多年的幼子馬志良,在接受筆者採訪時都透露了一個頗為耐人尋味的細節:更多的時間裏,或者說參加完那些熱鬧的活動之後,老人更願意做的,是一個人呆在自己的房間裡,點上一支煙,枯坐半日,一言不發。

他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枯坐時,會想些什麼?

談起父親,最為瞭解老人內心世界的馬志明最深的感慨是,「老爺子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否則,無法解釋何以能經受得住這麼多挫折,而且還能迎來晚年的東山再起。

從1929年15歲第一次登臺,到2001年底告別舞臺,馬三立說了70多年相聲。其中,前20年是「摞地」賣藝,嘗盡江湖之險惡、艱辛甚至屈辱;建國後自由了10年,正當壯年時卻被打成右派,自此歲月蹉跎整整20年;待到七十年代末復出時,他已經年近古稀。

難怪筆者接觸到的老少觀眾都要在誇讚馬三立的相聲說得好的同時,還要為他抱憾;難怪這位晚年終得「功成名就」的老人會在回憶童年的文章中感嘆:「我這一生,逆境更多於順境。」

現在,這位喜歡自稱為「普普通通老藝人」的老人躺在了病床上,再也不能登臺了。在天津市總醫院門診樓八層的一間病房裡,他從年初躺到現在,薄薄的被子下面,幾乎看不見他枯瘦的身體。

二、苦難童年

馬三立的一生坎坷,自童年始。

1914年,他出生於北京一個傳統藝人家庭。迫於生計,他的祖父馬誠方幹上了「拾樣雜耍」中的評書這一行,在老北京的鬧市、書場和茶園說《水滸》養家餬口,由此結識相聲界的老前輩旗人春長隆、恩培等人。隨後,當馬三立的父親馬德祿9歲時,馬德祿又拜春長隆為師,學說相聲,滿師後跟隨恩培作藝,12歲就在北京的天橋、鼓樓一帶賣藝,藝名「小恩子」。恩培收的徒弟都以「德」字排名,馬德祿這一輩的八個師兄弟在清末民初蜚聲京津兩地,成為相聲史上赫赫有名的「相聲八德」。

馬德祿為人厚道,技藝精湛,活兒磁實,深得師父恩培的喜愛,後來和師父的女兒萃卿成家。萃卿也是門中人,唱京韻大鼓,不幸的是她體弱多病,在1917年全家遷居天津後病逝。為了給妻子治病和送終,馬德祿變賣了家中所有財物,帶著10歲的大兒子馬桂元住到相聲園子的後臺,把三歲半的馬三立送到弟弟家寄養。

馬三立在嬸嬸家長到六歲時,父親又娶了丁氏,馬三立也被父親接了回來。丁氏好吃懶做,與丈夫和已經長大的馬桂元之間多有矛盾。據馬三立晚年回憶,他回到父親身邊後,就成了繼母丁氏的僕人,丁氏對他抬手就打,張口就罵,以至於馬三立上學後,中午放學寧肯挨餓也願不回家。

馬德祿原先和「萬人迷」搭檔在燕樂戲院說相聲,收入尚可;1929年,「萬人迷」去世,馬德祿只好在到老天津的「三不管」地帶南市露天「摞地」,收入銳減,家中供不起馬三立讀書了。在同樣求學不成的哥哥馬桂元的說服下,馬三立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天津匯文中學,拜「相聲八德」之一的周德山(綽號周蛤蟆)為師。自此算是正式成為「窮作藝的」的一員,進入吃「開口飯」這一行當。

在二十、三十年代的舊中國,相聲、評書、墜子等「拾樣雜耍」的藝人的地位屬於「下九流」,名聲不如「戲子」,更次於引車賣漿之流。對於馬家而言,自說評書的祖父馬誠方起,雖然都是在只有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但無一不是迫於要活命、要吃飯而不得不從事這一低賤行當。馬德祿原指望靠自己說相聲供養馬桂元、馬三立兩個兒子讀書取得功名,出人頭地,但這一計畫先後落空。先是馬桂元從天津東馬路商業學校畢業後進了相聲園子,接著是馬三立中學未讀完就買不起校服、交不起學費而繼操父業。

天津市文化局劉連群先生撰寫的《馬三立別傳》對馬三立輟學一事記載詳細。據說,半個多世紀以後,馬三立對一位年輕的客人提起當年舊事時,語調深沉,感慨萬端:「我不是不愛上學,至今我愛看書……過去每個年級的書,多少年的,多少科目,都保存得整整齊齊,像新的一樣……我當時就是認為自己的命不好,一個大子兒說一段的命!」

在傳統相聲老藝人中,被迫從藝是一個終生難解的結。對於馬三立,這個情結更為沈重。

三、漂泊江湖

投入師門,意味著馬三立提前告別了少年時代,開始品嚐貧寒子弟為了謀生而不得不歷經的人生苦難和屈辱。

先是要過學藝關。師父周德山溫和敦厚,不打不罵,但是馬三立真正意義上的師父不是周德山,而是父親和哥哥,他要學的是馬家的活兒。而馬家的活兒從恩培和春長隆那一脈過來,以文哏見長,講究詞准、尺寸准(語氣、語調、音量等處理得當)、包袱准,最為難學。偏偏哥哥馬桂元又是脾氣剛烈,規矩嚴,標準高,馬三立稍有差錯,非打即罵。

每當回憶起哥哥馬桂元,馬三立向來是既佩服又害怕,直到他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時,依然如此。他佩服的是哥哥相聲說得好,說他「編改寫作,無一不佳,單口、雙口、群活,說學逗唱,樣樣精通」。但相對而言,哥哥當年的嚴厲管教似乎給他留下的印象更深。在他留下的不多的文字資料中,每一提及學藝這一段,必要強調哥哥「太愛打人了」。

有一次,被打得厲害,馬三立心灰意冷,看到警察局招人,竟去報了名要當警察。最終還是謀一碗飯並且要出人頭地的願望推著他一步一步走了下去。哥哥要求「學、練、看、演、變」,他自己又加上一個「精」。同時,他又給自己提出「非學不可,非會不可,非好不可,非精不可」,後來這也成為他畢生的從藝標準。

1933年,父親出面借了高利貸,馬三立成了家。新婚之後,家庭中的重大變故就接連發生。先是哥哥染上吸鴉片的惡習,接著哥嫂離異,父親病故,繼母丁氏離家出走。

一連串的打擊,二十出頭的馬三立難以承受,大病三個月,多虧一道說相聲的高桂清、劉桂田、趙佩茹等人出手相幫。

大哥要接濟,剛會說話的侄子馬敬伯(後成為著名相聲演員)和剛出生的女兒要撫養,結婚時欠下的高利貸要償還,只在天津一地說相聲已經無法養家餬口,馬三立只好外出流浪賣藝。大凡舊社會的藝人,四處流浪,賣藝為生,不是家常便飯也是常有的事,只是馬三立這樣的潦倒至極連外出也困難的藝人,委實不多見。

起初他沒有路費,去不了外省外縣,就坐小船到天津附近的咸水沽、葛沽、溏沽一帶演出。有一次,還是托了熟人坐在火車頭裡,才到了秦皇島。和劉寳瑞(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在外地賣藝,坐船時實在太餓,偷了別人的鍋餅吃,壞了孔夫子「非禮勿動」的遺訓。1939年在濟南賣藝,撿到了十塊錢,才買上回天津的車票。

在整個三十年代,這樣風餐露宿、舟車勞頓地到各地賣藝,是馬三立的主要生存方式之一。在他晚年的一份回憶錄裡,詳細記載了輾轉南行的情景:「按照火車路線一站一站地走下去,小縣城、小村鎮、集市、廟會,是演出地點,茶館、書場、路旁、大車店、妓院等等,也是演出場地。比較大的地方,生意好,就多停留幾天,例如滄州、德州、平原、禹城和濟南。生意不好,不住店,在火車站候車室湊合一夜,天亮再走。不管生意好壞,我也是經常不斷地給家中寄錢,恐怕我老伴和孩子們沒錢吃飯。有時存了兩元錢,也趕快給家裡寄去。我自己的吃喝費用,儉省到了可憐的程度。」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出門在外的馬三立備嘗作藝的屈辱。偽軍扇耳光、戲園子老闆騙錢,地痞流氓訛詐,這些他都碰到過。每逢此時,他選擇的往往是逆來順受。

不是他生性膽小怕事,而是作為最底層的窮苦藝人,他也只能忍氣吞聲,甚至是苟且偷生,他只能在路上背誦「溫柔終益己,強暴必有災」之類的舊式格言的時候,尋找到一點平衡。

不單是在外地要忍,要苟且,就是在天津衛作藝,也要忍辱負重。1940年,在說了11年的相聲後,馬三立在素有「相聲窩子」的天津衛漸漸自成一派,嶄露頭角,北京、天津兩地的相聲園子和電臺都約他前往演出。然而,就在他稍覺快意之時,厄運再次降臨。

當時天津衛臭名昭著的漢奸袁文會充當幕後老闆,成立了兄弟劇團。為了霸佔控制技藝出眾的藝人,這個劇團強拉馬三立入夥,馬三立推拖不掉,答應臨時幫忙三個月,沒想到甫一進去,就落入虎口,此後的整整五年他再也無法動彈。

此時正是他藝術上漸入佳境、需要更上層樓的當口,而劇團給他的安排正是不准說相聲,只能排演京戲和話劇,反串其中的角色。更糟的是,劇團內幫派習氣盛行,互相傾軋,馬三立備受欺壓,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受累受氣不掙錢,家裡生活困難至極。自己想離開劇團,可是又不敢」。 對於這近乎白白浪費掉的五年時間,馬三立終生後悔。

他在回憶錄中寫道:「1943年春節,我家的破爛東西,當賣一空。春節家家戶戶都在忙年守歲,我家的孩子大人卻不像過年的樣子,勉強買幾斤饅頭,早早的熄燈睡覺了。我在這黑暗中,流著眼淚,聽著外邊的鞭炮聲,度過除夕的一夜。」

馬三立又忍了五年,忍到了抗日戰爭勝利。1945年9月,袁文會剛剛不再掌管劇團,馬三立就立即宣布「我不幹了!」——在闖蕩江湖十六年後,他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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