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子: 報導還是報導? ——看2000年大選中的美國英文新聞媒體


12月12日,美國最高法庭推翻了佛羅里達州最高法庭再次延長人工點〔機器〕票的決定,指出該決定既違反了美國憲法(程序需對每個人公平(7:2)、總統選舉方法只能由州議會來定(5:4)),也違反(5:4)了美國聯邦法律(州法明文規定的certification限期11/14、州議會及州最高法庭擬遵守的聯邦法明文規定全部爭議結束限期12/12半夜、以及計票規則不得在聯邦選舉日前60天後無故改變)。筆者的理解是:若佛州最高法庭無法提出不違反上述二法的人工點票程序,高爾要求的重點不得再進行。50分鐘後美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即公開要求高爾認輸。至此,布希終於勝券在握。

  但是,這,已是美國2000年大選後的35天了。為什麼會拖延那麼久?美國選民對兩黨的支持旗鼓相當自然是主因,高爾不夠君子也是一個因素,但筆者以為美國新聞媒體對此次大選的報導亦負有重責。

  我從來就沒喜歡過「報導」這個詞:何謂「導」?作為讀者,我缺乏的只是作出正確判斷所需的信息,而不是記者編輯們來替我思考、判斷。所以,筆者以為公正的新聞媒體應該只報導,而不是「報導」。筆者年初曾發表《新聞媒體:請別愧對你「無冕之王」的稱號!》一文(《華夏文摘》cm0001c),希望自由世界新聞媒體能恪守其「無冕之王」的職業道德,向社會提供「客觀如實報導」,但竊以為現狀依然差強人意。這裡仍要首先聲明,今天美國英文新聞媒體依然是全球最公正、最客觀的媒體,大陸及港澳美加的中共喉舌對其公正報導(尤其在中國人權等方面)的攻擊不過是一百步甚至一千步笑五十步而已。但是,這並不等於美國英文新聞媒體就可以沾沾自喜。誠然,不像獨裁國家媒體可以顛倒黑白、信口開河,美國新聞媒體基本上不敢公然作偽,但若說它始終不偏不倚,那就過獎了。不信?請看2000年大選中美國新聞媒體的表現(限於篇幅,下文舉例未一一註明來源,但它們主要來自影響遍及全球的閉路電視新聞網CNN;其大老闆是傾向民主黨的Ted.Turner)。

  根據最近一則CNN民調:今天就新聞消息來源而言,70%以上的美國人通過看「TV(免費或閉路電視)」,40%以下的通過看 「CABLE(閉路電視)」,但CNN未解釋這兩個百分比之間的關係。但可以這樣說,今天電視(免費/閉路/衛星)是美國人民的主要消息來源,其中免費電視的新聞節目主要來自ABC、FOX等七家,閉路/衛星電視的新聞節目主要來自CNN這家以新聞為主的全國性公司,但新起的FOXNEWS已轉型播送全天新聞,MSNBC、CNBC等也在遠遠地追趕;鑒於免費電視亦不時引用CNN採編的節目,筆者個人估計受CNN影響的美國人起碼佔50%。

  身負如此社會重擔,以CNN為代表的當今美國英文新聞媒體是如何表現的呢?

  新聞從業人員不是機器人,自然有自己的政見(opinionated),亦有表達其政見的基本人權。但與此同時,新聞界職業道德要求他們公正報導,不在工作中偏袒報導中的某一方(unbiased)。絕大多數美國新聞工作人員(決定播放內容的節目製作人/主持人、記者、編剪人員)是民主黨人或同情者(據說本次大選投民主黨票的記者達80%),CNN節目中居然有數個完全由民主黨人(或同情者)聯合主持(The Spin Room、Burden of Proof等),共和黨或同情者主持人一個都沒有。更糟糕的是,在工作中有意無意偏袒民主黨一方的現像似乎相當普遍。其中最嚴重的發生在大選日當夜(美國國會共和、民主兩黨已同意就媒體「報導」對大選結果的影響進行正式調查):

  大選夜,布希早早大幅領先並最後大勝的州,媒體(包括布希親戚任高級主管、筆者覺得相對較公正的FOXNEWS)遲遲不宣布「已歸」 布希;而高爾小幅領先甚至仍落後、最後險勝甚至輸掉的州卻被早早地宣布「已歸」高爾,其中對大選結果影響最大的,當屬在佛羅里達州共和黨為主的中央時區投票結束前一小時即宣布佛羅里達州「已歸」高爾,導致成千上萬的佛州共和黨選民未去投票,布希因而淨失大量票源。沒有媒體幫這個大忙,選後高爾在佛州挑起爭議就不會那麼容易。

  此外,本次大選美國媒體報導還出現不少明顯錯誤;有趣的是它們基本上均有利於高爾:

  首先,媒體竟然從一開始就將選後戰總結為「公平」(高爾)陣營對抗「終結」(布希)陣營。此舉大大地偏袒了高爾,因為它根本不符合事實:高爾在11/14前只要求人工重點四大民主黨重鎮的「問題票」,在11/26後則只要求人工重點剩餘二縣的「問題票」。稍有常識的人都看得出,這種選擇性重點比布希陣營要求接受無黨派偏見之機器重點結果的主張要不公平得多,怎麼高爾倒成了「力爭點每張票」的「公平」聖使、「民主衛士」?儘管高爾在法定要求人工點票截止日期過後曾向布希陣營建議全州重點,但他從未主動向各級法庭要求過人工重點其它共和黨遙遙領先的縣裡的「問題票」(法律規定protest或contest的一方要證明小批重點顯示全部重點將會改變選舉結果:人工重點共和黨遙遙領先的縣只會增加布希的票而不會改變選舉結果,所以布希無法要求全州重點),但媒體在很長時間裏一直未明確指出並詳細討論這個選後戰的關鍵點。

  其次,媒體報導說身兼共和黨選舉委員會主席的佛羅里達州務卿「強制設定截止日」、「阻撓人工點每張〔機器〕票」。其實州務卿只是依照州法明文規定的截止日,拒絕在無作弊、無自然災害、無點票設備大規模故障等投票者及計票者無法控制的原因下允許四大民主黨重鎮縣違法逾期修改選舉結果;11/14前她從未主動「阻撓人工點票」,所以四大民主黨重鎮中的沃路霞縣得以在法定截止日前完成人工點票並上交結果而被她接受,布老沃德縣也逕自開始人工點票。所謂「阻撓」是棕櫚海灘縣對她的指控,但其實是該縣選舉委員會三個民主黨籍成員自己的「失招」:他們三人共同徵詢州務卿對「人工點票」的意見,卻未料道州法規定州務卿的否定意見具法律效力,他們無法違背;布老沃德縣三個民主黨籍選舉委員中只有一個徵詢過,故另二位以2:1多數重開人工點票。這顯然是媒體對布希陣營的不公正打壓。

  第三,共和黨只在美軍基地集中的13個縣興訴要求點海外軍人票,媒體便迫不及待地聲明這也是「選擇性點票」,是「自相矛盾」,並一遍遍討論這個其實已經是有利於高爾的決定:其它縣的海外軍人票也同樣極可能增加布希的領先,但因州中級法庭拒絕在全州範圍內考慮這個問題,布希陣營無力在67個縣全面興訴,無奈之下才選擇了這13個縣。類似的,媒體大肆渲染Seminole縣共和黨「非法篡改選票」近一星期,但事實是共和黨在縣選舉委員會計算機故障而漏印註冊號碼欄的選票申請表上添加正確的註冊號碼,選民絲毫沒有犯錯;佛羅里達州務卿依州法及州最高法庭有利於高爾的命令正式宣布布希獲勝後,媒體居然形容布希為「自稱總統當選人的布希」;布希陣營證人指出MIAMI-DADE縣以選票機第三次重點前篩選空白票時常發生選票卡機事件,媒體卻立刻報導說: 「布希陣營證人剛才作證:點票設備的確發生故障」。種種此類,不一而足。

  媒體最近的一個明顯錯誤是在美國最高法庭緊急停止執行(stayed)佛州最高法庭第二個有利於高爾的逾權(overreach)判決以糾正逾權行為後,媒體紛紛不斷質疑美國最高法庭是否自己也在逾權,宛如殺人犯被判有罪而入獄、卻指責法庭侵犯人權一樣荒謬。

  即使沒有明顯錯誤,媒體對報導內容的「高爾式」不公選擇也會嚴重傷害讀者的知情權。比如CNN曾多次播出關於「小片(chad)」的專題報導中,不僅只引用有利於高爾的專家意見,而且在總結這些「高爾」專家意見時亦省略其重要前提(不宜多次重點、手點標準應清楚明確),並隻字不提多次重點造成的小片掉落現象,及民主黨點票人居然不顧共和黨監票人的反對強行將掉下的小片吞食下肚的毀滅證據之舉。

  另外,媒體還準確地多次重複高爾陣營的發言,即使其歪曲了事實(高爾「要點每張票」、「若美國最高法庭不停止執行佛州最高法庭判決,高爾會領先」);同時卻常常不準確地概述布希陣營的發言、行動(布希「反對人工點票」,實際上布希主要是反對選擇性地、無統一標準地只人工點四大民主黨重鎮的〔機器〕票)。經常專門指出高爾陣營與事實相容處,卻不指出其與事實相反處(高爾律師BOISE在佛州最高法庭上反對州中級法庭關於如要手點則必須手點全州選票的公平決定);同時卻很少專門指出布希陣營與事實相容處,卻常常指出其與事實相反處(布希誤稱其競選夥伴為「副總統」)。

  報導用詞的選擇也有相當「學問」。媒體報導少數有利於高爾的事件,往往使用正面、確切、富有權威性的詞語(如民主黨籍的路易斯法官首次判決稍利於高爾後,其頭銜被報導為「州審判法庭法官」)而不指明消息來源,以暗示消息非來自高爾陣營;報導多數不利於高爾的事件,則換用中性、虛指的詞語,並刻意指明消息來自布希陣營以暗示其不公。報導多數有利於布希的事件,常用中性、虛指、缺乏權威性的詞語(路易斯法官再次判決不利於高爾後,他一下子變成「一個州地方法庭法官」)並刻意指明消息來自布希陣營以暗示其不公;報導少數不利於布希的事件,則刻意選用負面而確切的詞語(「布希陣營在新墨西哥州要求選擇性人工再點」)。記者提出採訪問題時也常將偏向高爾陣營的評語、用詞埋在問題的前段。其它如採訪對象的選擇、採訪手段的選擇(高爾陣營有電視鏡頭,布希陣營卻是電話採訪)、報導頻率的選擇(總統當選人布希的發言只完整地放一次,NBC 甚至未中斷電影;但落選者高爾第二天的發言和公開電話「表演」卻被多次重複)也都存在偏袒高爾的現象。

  不知從何時起媒體也像算命先生那樣捧…水晶球玩起預言的遊戲來,不過其預言錯誤自然又多是有利於高爾的。比如報導美國最高法院聽辯佛州最高法庭第一個有利於高爾的判決時,明明高爾的律師比布希的律師狼狽得多,CNN居然宣布:「美國最高法院不會廢除佛羅里達最高法院的決定。」然後再播放最同情高爾陣營、屬於少數派的精思博格大法官最偏向高爾陣營觀點的一段話以佐證。後來事實證明,連這些少數派都認為佛州最高法庭有利於高爾的判決有悖美國憲法,所以第一個遭廢除(vacate)、第二個遭推翻(reverse)!CNN的預言完全破產。明眼人大概會同意我這樣說:其實CNN本不在乎自己的預言是否合理,它只在乎自己的預言能否在輿論上有利於高爾。嗚呼,當今美國英文新聞媒體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不自重的境地?!

  筆者這裡想先提出一個解釋:當這些新聞界高層人士一味追求「社會知名人士」的頭銜,熱衷於出入於包括政客在內的社會名流的名車豪宅社交圈時,他們自然就無暇閉門省思自己肩負的對社會的責任了。他們無法意識到:因為自己能對著電視鏡頭唸唸新聞就賺七百萬美元一年而傲慢是一回事,不顧事實、無視公平、將自己的個人意見滲入理應公正客觀的新聞報導,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不僅有負於觀看節目助你賺那七百萬美元的觀眾,更是對新聞界職業道德的褻瀆、對社會公正的破壞。

  公正的媒體是民主社會的一塊重要基石。面對美國英文新聞媒體的自甘墮落,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我們應該怎麼辦?

寄自美國,2000年12月12日深夜(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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