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扎菲的覆滅之路(圖)

2013-02-16 13:40 作者: 押沙龍

手機版 简体 0個留言 打印 特大


卡扎菲(資料圖片/看中國配圖)

2010年12月17日,那個絕望的突尼西亞青年布阿齊茲走到了市政府門前,往身上澆上了汽油,喊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句話:「那你們讓我怎麼活?」然後點燃了火柴。

這根火柴幾乎燒掉了半個阿拉伯世界。

在這場必將載入史冊的革命風暴中,那些製造了「酷刑、貧困、腐敗與失業」的獨裁者們驚愕地發現,他們的敵人如此之多,力量如此之大。

利比亞戰爭的起點不在的黎波里,也不在班加西,而在一個叫西迪布基德的突尼西亞小鎮。

布阿齊茲的火柴

西迪布基德生活著一個26歲的街頭小販穆罕默德·布阿齊茲。許多媒體把他報導成一個大學畢業生,這個說法不確切。事實上他家境貧寒,父親早死,叔叔有病,十幾歲的時候就從高中退學,在街頭兜售貨物。他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成了突尼西亞警察打擊驅逐的對象。布阿齊茲的東西經常被沒收。但他沒有別的活路,只能繼續當小販,這樣每個月他可以賺取大約140美元維持他和母親的生活。

2010年12月6日,他借了大約200美元,進了一批貨物開始兜售。下午,一個45歲的女警察抓到了他。這個女警察沒收了他的貨物,毆打辱罵他,然後往他臉上吐唾沫。事後,布阿齊茲向市政府申訴,要求歸還貨物。十天過去了,毫無結果,突尼西亞官方始終拒絕接待他。12月17日,絕望的布阿齊茲走到了市政府門前,往身上澆上了汽油,喊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句話:「那你們讓我怎麼活?」然後點燃了火柴。

他被活活燒死。

布阿齊茲的這根火柴,點燃了整個中東。自焚事件激怒了突尼西亞人。人們圍攻並焚燒了西迪布基德警察局。不久,騷動傳遍全國。2011年1月14日,也就是布阿齊茲自焚28天後,統治突尼西亞23年的總統本·阿里逃亡沙烏地阿拉伯。茉莉花革命宣告成功。

2011年1月25日,革命波及到了埃及。人們走上街頭,打出標語:「一起來革命,反抗酷刑、貧困、腐敗與失業!」總統穆巴拉克支撐了18天後宣布下臺。

不僅僅是突尼西亞和埃及,幾乎整個阿拉伯世界都爆發了大規模騷動。火焰從摩洛哥一直燒到了葉門。西方媒體沿用「布拉格之春」的名稱,將這場運動稱為「阿拉伯之春」。這場運動在各個國家表現不盡相同,背後推動力量也不完全一樣,但它們都是人們對腐敗、專斷、不公的反抗。

突尼西亞倒下了。埃及倒下了。夾在突尼西亞和埃及中間的利比亞也不能倖免。只是,在事變之始,沒有多少人料到:卡扎菲的覆滅之路會如此漫長,又如此殘酷。

怒火之日的決裂

2011年2月15日,200多人在班加西警局門口示威,要求釋放一名叫做特比爾的人權活動家。警察用暴力驅散了示威者。此事成了大規模運動的信號。第二天再次爆發衝突。但是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月17日,那一天被利比亞反對派稱為「怒火之日」。當天,在班加西、的黎波里、貝達等地爆發了大規模抗議活動。很多人都預感卡扎菲會來鎮壓,但人們難以料到他會採用如此狂暴的手段。據半島電視臺報導,當局向人群發射了迫擊炮彈,並用機槍進行掃射,狙擊手則從直升機上射殺示威者。傷亡情況至今也沒有搞清楚。

從這一天開始,卡扎菲和反對派徹底決裂,再沒有妥協的餘地。

緊接著,卡扎菲用了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手段鎮壓反對派。不到一個禮拜,他就在全世界輿論面前變成一個魔鬼。據國際人權組織報告,利比亞當局曾阻止受傷的反對派接近醫院或救護車,它還曾下令禁止醫院向他們輸血。BBC甚至報導說,有目擊者證實利比亞安全部隊曾進入醫院槍斃受傷的示威者。

卡扎菲還從外國招募雇佣軍參加殺戮。在查德、奈及利亞、馬里、迦納,都能發現卡扎菲的招募廣告。在馬里,利比亞當局許諾給每個雇佣軍一萬美元的一次性酬勞,加上每天1000美元的工資。後來戰事的發展也證明:卡扎菲確實招募了大量外國人。反對派甚至還俘虜了一名13歲的兒童雇佣軍。鎮壓手段還包括性侵犯。國際刑事法院首席檢察官稱,有證據表明,卡扎菲下令把「萬艾可類藥物」提供給士兵,鼓勵集體強姦反對派領地內的婦女。

卡扎菲竟壞到了這個地步?有人對此表示質疑。大赦國際的一位調查人員聲稱:一邊倒的媒體醜化了卡扎菲。它們沒有足夠證據,就大肆渲染卡扎菲的暴行。很多報導的真實性值得懷疑。

對鎮壓的報導很可能存在誇張。但無人能否認他確實犯下了罪行。國際社會對此紛紛譴責。就連拉登的基地組織,也發表聲明唾棄卡扎菲。在這個地球上,除了卡扎菲,很難有第二個人會同時受到美國和基地組織的譴責。2月26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決議對利比亞實施制裁。

反對派在班加西集結起來。利比亞傳統上被分成三大部分:西部的的黎波里,東部的昔蘭尼加(班加西是其首府),南部的費讚。卡扎菲來自西部部落。東方的昔蘭尼加對其統治一直心懷不滿。部落間的傳統矛盾,和民眾的反政府情緒混合在一起,班加西迅速成為反對派大本營。反對派奪取了貝達機場後,開始向的黎波里進攻。2月27日,反對派控制了扎維耶。扎維耶位於的黎波里以西約50公里,是首都的門戶所在。在這一刻,輿論普遍認為卡扎菲會像本·阿里、穆巴拉克那樣迅速垮臺。這個殺戮了10天的君王似乎已經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但是幾天之後形勢完全逆轉。卡扎菲政權確實一度陷入混亂,但它很快就組織起來投入反攻。卡扎菲手中有一個王牌,那就是哈米斯旅。它類似於卡扎菲的私人武裝,由小兒子哈米斯指揮。它是利比亞最精銳的一支部隊,有著最高的軍餉、最好的裝備,以及最強的戰鬥力。3月7日,哈米斯旅展開反攻。反對派武裝雖然人數眾多,但多是沒經過訓練的平民,連大型武器怎麼使用都不會。他們抵擋不住精銳部隊的反撲,丟盔卸甲退出扎維耶,戰線一潰千里。一個星期後,卡扎菲的軍隊已兵臨班加西城下。

此時,卡扎菲出現在利比亞電視上。他充滿感情地說,他是如何熱愛班加西的人民,他是多麼渴望為他們做些事情。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和平與愛。

這讓人不寒而慄。

挺進的黎波里

來自利比亞的47歲的易卜拉欣原本在芝加哥開著一家汽車維修店。利比亞動亂的消息傳來後,他把店面交給朋友打理,動身前往利比亞參加戰鬥。他對記者說,他已在美國安身立命,但作為一個利比亞人,他有責任參加戰鬥,為祖國除掉「那個惡魔」。

反對派都是些什麼人?卡扎菲把他們說成基地組織和美國勢力的夢幻組合,說他們是「老鼠」,是「嗑藥的瘋子」,整個反叛就是一場「化妝舞會」。歐巴馬則說這些反對派是「尋求更美好生活的一群人」。美國記者喬·安德森在反對派營地生活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利比亞反對派的來源五花八門,其中有易卜拉欣這樣的海外人士,有計算機系的大學生,也有石油工人;有失業的貧民,也有中產階級。他們的訴求也不盡相同,但是對卡扎菲的仇恨把他們聯繫在了一起。一位虔誠的穆斯林向安德森介紹自己。他自稱是伊斯蘭聖戰組織的人,參加過伊拉克戰爭。面對震驚的安德森,他補充說:但是他現在歡迎美國人的介入,因為卡扎菲是個kafir——「不信者」。

事實上,反對派面臨滅頂之災,已根本沒有選擇,只能懇請國外的幫助。他們命運的轉折在3月17日到來。這一天,聯合國安理會以10票同意、5票棄權通過了1973號決議,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以保護利比亞平民。這份語意頗富彈性的決議,為國外力量介入鋪平了道路。3月20日,英美法等國聯軍開始「奧德賽黎明」行動,空襲利比亞軍事目標。

空襲行動引起廣泛爭議。但它確實在最危急的關頭,拯救了利比亞反對派。此後雙方進行了5個月的膠著戰爭。聯軍反覆轟炸卡扎菲控制區,向反對派輸送給養和武器。國際上,承認反對派政權的國家也越來越多。反對派緩慢地恢復力量,一點點蠶食敵軍領土。但5個月來,雙方均無突破性進展。戰爭結束似乎還渺茫無期。但雙方力量對比的天平,在緩慢而堅定地倒向反對派。從禁飛區設立之後,這個趨勢從沒改變。等量變積累到一個關鍵點,終會產生雪崩式的劇變。

這個關鍵點在8月份到來。從8月1日開始,利比亞進入為期一個月的「齋月」。8月4日,反對派宣布,齋月結束之前他們將挺進首都的黎波里。在當時,這份宣言並沒有引起重視。但事實上這並非戲言。8月中旬開始,反對派發起了大反攻。8月14日,他們佔領了扎維耶,切斷了的黎波里的補給線。闊別5個多月後,他們終於又重返這座首都的門戶之城。

8月20日,反對派宣布發動「美人魚行動」。此後兩天裡,事變快如旋風,讓世人瞠目結舌。20日夜晚,的黎波里的本·納比清真寺發出信號,市民們拿著武器湧上街頭,進攻政府軍的各個據點,設立路障,焚燒輪胎。起義很快傳遍首都每個角落。卡扎菲政權發出號召,要求居民站出來消滅這一群叛亂者,但是應者寥寥。卡扎菲在的黎波里組織過幾十萬人的支持遊行,張召忠教授也曾斷言利比亞80%的人支持卡扎菲,但在8月20日那個晚上,卡扎菲是個被遺棄的君王。天明時分,起義者已佔領了半個的黎波里城。

8月21日,反對派大軍從扎維耶出發,挺進的黎波里。卡扎菲的王牌——哈米斯旅幾乎沒做抵抗。哈米斯旅基地的守軍宣布投降。隨行記者報導說這次進軍不像戰鬥,而像一次節日遊行。當天傍晚,反對派軍隊進入了的黎波里。城市西部大街上擠滿了民眾,他們爭先和裝甲車上的士兵握手擁抱。

一個加戈拉什區的居民對著電話狂喊:「我的祖國自由了!讚美真主,我的祖國自由了!」周圍是人群的呼叫,遠處則是清晰可聞的槍聲。

此後戰鬥仍在繼續。但此時,它的結局已經沒有懸念。卡扎菲時代在這個夜晚宣告終結了。

他實在是非常、非常的怪異

《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伊格納蒂烏回憶道:「他停在我面前一英尺的地方,瞪大了眼睛注視著我,充血的眼球大大地鼓了出來。然後他用阿拉伯語向身邊的助手大聲喊叫,轉身離開了房間……坦率地說,我認為當時卡扎菲嗑藥了。」

有這種感覺的,並非伊格納蒂烏一人。《新聞週刊》的記者扎卡裡亞在2009年採訪過卡扎菲,他說:「當時我第一反應就是卡扎菲嗑藥了……他實在是非常、非常的怪異。」

前蘇聯的一位外交官直截了當地說:「卡扎菲是個瘋子。」

在國際舞台上,卡扎菲確實給人一種精神不穩定的感覺。他曾是阿拉伯統一主義的狂熱提倡者。1972年,他出訪突尼西亞時,在一個群眾大會上忽然號召兩國合併。突尼西亞總統布爾吉巴氣急敗壞趕往會場,抄起話筒反駁卡扎菲。1973年,他向埃及總統薩達特提出建議,將埃及和利比亞合併。薩達特擔任總統,他出任國防部長。薩達特斷然拒絕。卡扎菲沒有泄氣。相反,他想出了一條妙計。9月,他領著兩萬名利比亞民眾在烈日下長途跋涉,向開羅挺進。他相信埃及民眾會欣喜若狂,會加入隊伍。他將帶著兩國人民走進開羅,宣布統一。但是埃及人用火車車廂封鎖了道路。兩萬人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卡扎菲惡狠狠地辱罵薩達特,4年後埃及和利比亞進行了交火,卡扎菲慘遭敗績。

卡扎菲要成為第三世界的精神領袖。為此,他向海外投入上百億美元,以輸出綠色革命,但最終卻全盤失敗。卡扎菲有一種驚人的天賦,能在最短的時間裏讓對方厭惡他。西方國家痛恨他,阿拉伯國家厭惡他,連基地組織都策劃謀殺他。很少有哪個國家的領導人像他這樣孤獨。只有以吃人肉馳名全球的烏干達總統阿明,和他長期保持友誼,但可惜1979年阿明政權就崩潰了。

卡扎菲深信自己受到世界人民的愛戴。在1986年利比亞遭到美國轟炸之後,卡扎菲咒罵美國人和英國人是「豬玀和人類之間的動物,他們還沒有進化為一般的人類」。在利比亞電視臺的天氣預報上,美國和英國都被塗成黑色。但是同時,卡扎菲卻又堅稱:雖然美國政府想殺害他,但是「美國人民肯定熱愛他」。一位美國記者告訴他,許多美國人熱愛里根總統時,他震驚地大喊:「熱愛他,熱愛他!他們怎麼能熱愛他?!

卡扎菲有強烈的自戀情結,渴望佔據舞臺中心,渴望獲得世人的注目。但是這並不是他性格的全部。喬·安德森在《利比亞的五大拇指法則》裡問道:卡扎菲是誰?一個特立獨行的社會主義者?一個貝督因先知?一個自命不凡的非洲之王?在利比亞以及在國際舞台上,他既像一個博士,又像一個小丑。但是別忘了,他首先是一個權力鬥爭中狡詐的勝利者。

他總結說:卡扎菲是沙漠中的狐狸。

平庸的獨裁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左翼革命思潮的鼎盛時期,在80年代它開始衰退,90年代它土崩瓦解。

卡扎菲政權經歷了類似的變化。1991年蘇聯解體,1992年,由於洛克比空難事件,聯合國通過748號決議,對利比亞實行經濟制裁。此後,利比亞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消沉期。卡扎菲依舊騎著駱駝參加阿盟會議,依舊要求阿拉伯國家焚燒國庫中的美元,他也依舊高聲呼籲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但他也慢慢地向現實低頭。卡扎菲停止了海外恐怖主義活動,終止了阿拉伯統一的夢想,甚至向洛克比空難受害者家屬賠償2.7億美元,以換取西方國家的承認。《綠皮書》裡的理念也被淡化,1997年開始卡扎菲實施經濟改革,推行經濟私有化。2003年,利比亞向海外公司開放。

他緩慢地從一個左翼革命家,變成了平庸的獨裁者,除了繼續統治,很難看出他還有什麼遠大理想。從狂熱變為犬儒的獨裁者,腐敗起來比誰都快。利比亞以驚人的速度走向腐化。70年代的時候,許多人憎恨利比亞,但卻很少有人指責它腐敗,而在2007年的各國腐敗指數上,在155個國家裡,利比亞名列131(第一名最廉潔,最後一名最腐敗)。卡扎菲穿著艷麗惡俗的衣服招搖過市,他的兒子花上百萬美元請碧昂斯做私人演唱,他的官員們在海外開著巨額戶頭。利比亞內戰爆發後,僅美國就凍結了卡扎菲家族300億美元的資產。卡扎菲生氣的時候也痛罵他的官員:「難道40年的革命,就是為了讓你們拿賣石油的錢,去買那些國外高級面巾紙嗎?」但發完脾氣後,一切照舊。他擺脫不了這個貪婪的寡頭集團,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員。

經濟在發展,但社會上卻瀰漫著「被剝奪感」。北非問題分析家艾莉森·帕格特說:「公眾的憤怒情緒已經持續很久,人們首先對社會經濟狀況不滿,因為石油收入沒有降臨到每一個人身上。」

卡扎菲的統治漸漸失去了民意基礎。它的存在僅僅是依靠慣性、依靠群眾的政治冷漠感。這樣的統治是脆弱的。當人們被突發事變激怒,忘掉冷漠感的時候,這個政權就可能面臨終結。

子彈為誰而射

8月20日的時候,反對派領導人安瓦·法基尼對記者說:「在的黎波里,你撥通任何一部手機,都能在背景音裡聽到子彈的壯麗呼嘯。它們是為自由而射的子彈。」子彈呼嘯確實清晰可聞,但它們是否為自由而射,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獨裁者留下的權力真空往往是可怕的。背景五花八門的反對派,能否保持團結?部落之間的矛盾會不會撕裂這個國家?有強人崇拜傳統的利比亞,會不會再次出現鐵腕人物?以及最重要的一點:42年來沒有任何機會學習自我管理的利比亞人民,能否建立一個穩定的政治體制?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的考驗。未來的道路從來不是平坦的,但人們總是要走向未來——懷著感激與希望。


歡迎給您喜歡的作者捐助。您的愛心鼓勵就是對我們媒體的耕耘。 打賞

看完這篇文章您覺得

評論



看中國版權所有 Copyright © 2001 - Kanzhongguo.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