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刷臉吃飯購物,還有上課(組圖)

被教室天眼掃瞄的中學生

2018-05-28 04:34 作者: 龔龍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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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

【看中國2018年5月28日訊】老師告知大家,週二這天要精神飽滿。但住校生李拂的眼皮抖了一天,困得不行。

杭州十一中學將在這天舉辦一場研討活動,不僅有來自全國的中學代表、教育科技公司,還有十餘家媒體。他們要重點走訪高一3班和4班的「智慧課堂行為管理系統」——安裝在黑板上方的三枚攝像頭每30秒鐘掃瞄一次學生的臉,並由處理器進行分類統計、打分,識別學生上課是否專注,有沒有開小差。

在杭州十一中學,臉是很重要的。

這所位於市中心的學校,大概是杭州最具科技感的校園。他們在推出號稱全球第一個刷臉吃飯的食堂後,立馬建起了國內第一臺刷臉自助購物機,曾在新聞裡轟動一時。今年春,刷臉技術延伸到教室。

李拂卻在前一晚和三班住校生同學集體失眠了。那是杭州入夏以來最熱的一晚,雨似下未下。空調還未運轉,「啪」的一聲,停電了。「線路老化的問題已經很久了,只開半小時,結果還是不行了。」天快亮的時候,大家才在涼意中睡去。

新科技也出問題了。第二天的研討活動後,「智慧課堂」引發媒體的廣泛聲討,人們為暴露在「電幕」之下的學生隱私感到憂心。

校辦負責人堅稱這是媒體誤讀,他對《後窗》表示:已經嚴重打擾了學校的日常教學。

幾天後,喧囂遠去,校園恢復平靜。

作為當事人,李拂他們在新聞中看到了自己的臉,那些臉曾在黑鏡之下憤怒、抱怨、恐慌、忍受,現在他們已經習慣了,並學會如何配合。

系統

李拂從教室門口往外走5米就能看到那個大屏幕,74分,這是某節課後,系統給他的分數,一個平庸的分數。

這個懸掛在講臺中上位置的白色盒子就是系統的眼睛,中間的一塊黑鏡後面,有三個快速轉動的高清攝像頭。當人靠近移動時,能夠聽到它們「唰唰唰」追蹤響動。

選擇黑鏡是為了讓師生都察覺不到攝像頭的活動,「這樣就不會分心。」校方在研討會上解釋。黑鏡裡的攝像頭每隔30秒掃瞄一次。李拂和其餘四十餘名同學就是它的掃瞄對象。

系統將李拂的課堂行為分為閱讀、書寫、聽講、起立、舉手和趴桌子等6種。每種行為都代表一個分值,分值高低由系統設置,李拂「舉手」就比「趴桌子」的分值要高許多,他的行為被攝像頭認定後,將變成一個代碼,接入位於攝像頭後部的處理器內——那是系統的大腦。

這只是一部分分值的參數。另一部分來自李拂的面部表情,攝像頭將深度捕捉他的表情,變成另外一個代表分值的代碼。表情被分為中性、高興、反感、難過、害怕、驚訝、憤怒等7種。但對於這個佛系青年而言,李拂很少「憤怒」,也很少「高興」。

「上課不應該面無表情麼?」這是他困惑的地方。

當課程進行到20分鐘時,只有老師的視角才能看到的講臺顯示屏將收到系統推送的提醒,那些最低賦分值的人將出現在屏幕上,這代表他們並不專注。老師便會走到學生面前,或者對學生進行提問。三分鐘後,提醒自動消失。

「這樣可以瞭解哪些同學在專注聽課,哪些同學在開小差。」用校長在大會上的話說就是:「痕跡跟蹤,行為分析」。

為防止信息外泄,系統使用的是本地伺服器,後臺數據也分查看許可權。因為在試運行階段,目前不會計入日常考評,運算的結果,僅作為任課教師關於課堂效果的一個參考。

「我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針對個體,只是對整個班級的行為管理大數據分析」副校長張冠超對媒體解釋,另外攝像頭沒有存儲影像的功能,因此並不存在隱「私」問題。

但很多同學仍有一種不可名狀的不適感。

3月25日下午最後一節課,幾個工人開始在教室裡安裝行為管理系統,學生們當時還不知道這是什麼設備。吳建飛在鏡頭下左右移動,攝像頭也快速跟著他擺動,他停止不動後,攝像頭又轉向其他移動的人。班主任就站在系統下,用她一貫嚴肅的口吻說:「這是高清的攝像頭,4K,你們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們少亂動。」

當時就引發了一陣騷亂,「班主任從此無處不在」這句話不脛而走。與女生的抱怨不同,吳建飛和同學計畫用「和平的方式把它搞掉。」

一週後,教室的黑鏡連上了一樓走道邊的大屏幕,每節課後,大屏幕上的打分總能引來好奇的學生,他們擠在一塊討論,那些排名靠後的學生難免被一番挖苦,特別是考試成績不錯,但課堂行為分數卻不高的人。

就在那個週末之後,吳建飛班的數據突然不在屏幕上顯示了,維護系統的程序員趕到學校,發現系統機箱裡的電源被拔斷了,插頭被遠遠地甩在電源之外。同學們都在猜測是誰幹的,程序員很快就解決了問題,班主任也沒有再追究。

天眼
黑板上方的白色設備就是智慧課堂系統的「眼睛」(網路圖片)

智慧校園

當許多中學還在為進入刷卡時代努力時,杭州十一中學已經用「刷臉」開始校園生活了。

2017年秋,十一中的智慧食堂曾得到媒體一致的褒獎。一篇《靠臉吃飯,杭州這所高中拿下全國第一》在杭州日報的官微上閱讀量輕鬆破了10萬加,文章還被人民日報轉載,美國、新加坡、韓國等國媒體還前來報導。它號稱是全球第一家用「刷臉」支付點餐的學校。

這也是十一中學「五星工程」的重要一步,現在由智慧食堂轉到了智慧課堂,接下來還有智慧管理與物聯。「用網際網路思維和人工智慧技術,共同創造新時代的美好教育。」校領導的這句話被寫在學校官網的報導中。

但作為食堂使用者,同學們似乎對刷臉食堂並沒有好感。高三女生張潔說,「選擇刷卡還是比刷臉的人多。」她微胖,高考臨近讓她的額頭上長滿了青春痘,因為熬夜,眼圈也發黑。她從不在食堂刷臉,因為她很難接受在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臉,而身後還有一大幫人排隊,「簡直小尷尬」,她說不少女生也有類似看法。

學校做出了稍許改變,將頭像變小了一些。但女生們只有在忘記帶卡的時候,願意嘗試。況且刷臉遠比刷卡要慢,而且不能笑、不能說話,錄入照片時是什麼表情,刷臉時就要保持。相較而言,經常丟三落四的男生更願意刷臉,一些男生還特別享受刷錯臉的狀態。

刷臉
杭州十一中學裡的刷臉自助售賣機(網路圖片)

不論如何,智慧食堂獲得了媒體的一致好評,但幾個月後,當媒體開始關注「智慧課堂」時,卻引發了網友的普遍反感。

學校認為這存在誤解。副校長張冠超接受媒體採訪時說:「從試行一個多月時間看,該系統已取得了正向效果。」他說到,「學生起初從不理解、感覺被監督,到如今慢慢接受,自覺改變課堂上的行為習慣。老師也會對課堂上學生的表情、行為進行分析,去考慮改變教學習慣,讓學生能更快樂地上課。」

高三的學生是在微博熱搜上看到學校新聞的。對於網友的批評,他們最為淡定,「還好我要畢業了」。

一位高二女生則流露出困惑,去年的新聞還都是誇獎,當時覺得自己也當了一回「別人家的學校。」現在怎麼急轉直下了。她也從不去食堂刷臉,認為學校花重金在食堂裝攝像頭,不如改善伙食。她在微博上的評論引來了許多校友的討論。

高一的吳建飛也有同感,「我在飯裡吃到過頭髮,算了,因為做飯的師傅有頭髮;我在豆腐湯裡喝到過塑料袋,也算了,因為包豆腐有塑料袋;但炒粉絲味道像炒塑料皮,糖醋裡脊沒有裡脊是怎麼回事,我一直想知道。」

系統給吳建飛的分數總在70到80之間,不論是他最喜歡的數學課,還是他不那麼喜歡的物理課。他的好朋友李浩則是「好好先生」,李浩長臉,雙眼皮,喜歡笑,有酒窩。他曾經在一個上午的四節課都拿到了「99分」,他告訴吳建飛,高分的技巧是表情要豐富,以及「挺直腰」。

在考試成績之外,這個新的評價系統一度是同學們比較的話題。當然,也有無法解答的困惑。一個優等生,系統上經常出現的60加,讓她倍感鬱悶,她告訴同學,她認真上課的時候是沉思狀,為了提高排名,還積極發言了好幾次。

直到一週後,一個成績中等,上課也沉默的學生在系統上得到了110分的高分,他的分數遭到了同學嬉鬧,「楊總,恭喜啊,你都突破天際了,厲害厲害」,問其原因,他語氣老實:「我就是一直看著老師啊」。

這讓優等生放寬了心,「它不准」,她堅定地告訴同學。

刷臉
杭州十一中學校長介紹智慧課堂系統(網路圖片)

困境

對於系統為什麼首先出現在3班與4班,同學們有一番解釋。

按照李芸的分析,一班是實驗班,二班緊隨其後,5班是女生班,他們夾在中間,成績不好,老師也經常批評他們比較鬧,「老師總是為我們好吧」。

她對學校的管理比較服從。因為期中考試成績不好,她和同班閨蜜的手機都被沒收,鎖進手機櫃,期末才能返還,剛開始好些天她都很難受,現在也習慣了。「不要老是往壞的方面想,慢慢地也就習慣了,比如這個系統。」

事實上,她在系統裡一直是個差生,經常在倒數三名間徘徊,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並且多次努力想要提高分數,「看到排名變到前麵點就會高興」,她瞇著眼睛說,「我覺得可能是我眼睛小,經常被誤認為睡著了吧」,說完,她攏了攏兩側的頭髮蓋住臉上的粉刺。

與她成績相彷的閨蜜是系統中的高分選手,「你看她眼睛多大,臉又小又白,表情比我豐富多了啦」。

對於一些人的反感,李芸認為:「學生接受新的知識都很快,為什麼就不能接受這個呢?」說完,她挽著閨蜜的手走進奶茶店,迎接這個短暫而美好的週末。

據資料顯示,微表情識別一直是計算機視覺領域一個具有挑戰性的技術難題,諸如肌肉單元難以標注,每個人對表情的定義都不相同,「微笑」「難過」等標準難以判定,另外,微表情識別必須在五分之一秒內抓取到情緒變化,這意味著攝像頭必須一秒鐘處理五幀以上畫面。

微表情識別目前較多運用在金融借貸領域,並且隨著審核員的步步追問,在壓力下顯露,學生在上課時,大多沒有言語上的思考及負擔。

另外還要考慮光照等各種複雜環境的影響,李浩常常在上午能輕易拿高分,到了下午,分數就非常平庸。

一些媒體認為,教育市場的確成為未來AI安防落地的重點拓展方向之一,也是各大安防廠商緊盯的市場。杭州十一中學的智慧課堂行為管理系統是和當地安防企業海康威視共同研發的。不過就該系統提出的微表情分析,杭州另一家安防企業、宇視科技智能演算法開發部專家楊治昆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就目前AI發展水平來看,還存在很長一段距離。另外,「一個產品的落地,除了要考慮客戶的需求也要考慮到受眾人群的體驗」。

吳建飛似乎更能理解學校的苦衷,因為學校面積小,無法解決住校問題,他因為沒有住校名額,一直在校外租房,因為租房學生多,學校周邊的老小區,條件較差的兩居室都漲到了四五千元。一些學生因此放棄報考。他讀小學的時候,父親認為他要是能考上十一中就非常理想了,但到中考時,十一中的錄取分數「就那樣了」,已經到了重點中學的末流,這對於曾經是百年名校的十一中來說,多少有些落寞。

校辦負責人向《後窗》表示,智慧課堂系統將一如既往地堅持下去。

「招生季就要到了,學校靠這種方式不是招生,是招家長,家長覺得手機櫃和‘天眼’都蠻有意思的,他們要知道肯定喜歡。」高二學生柳峰說。

系統確實受到了家長的歡迎。一個高瘦男生,常常不自覺地扭動身體,系統就給了一個低分,可能「被誤認為經常趴在桌子上。」他現在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回家和父母說,父母都覺得應該支持。

學校此前稱,在暑假將為所有班級安裝上這個系統,並且有計畫通過微信平臺向家長及學生開放。

吳建飛擔心,下一步系統會怎麼發展,「如果是像之前新聞說的,讓家長聯網,打開手機就能隨時看孩子的監控,那我們肯定無法忍受。」他說:「這是破壞家庭團結,我們要有所行動。」

比他高一級的柳峰也有類似的打算。「這就像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通過捕捉你的表情然後控制你。」

「同學不錯,知道東西很多啊?」旁邊的同學擠兌他。「不是,我只知道錘子。」他邊說,嘴邊細密的鬍鬚抖動了一下,他說高二8班已經有人把手機櫃撬開了。

如果這個系統在全校推廣,你們會怎麼辦?

「我已經準備好了錘子。」說完,他便匆匆離開。

(文中學生均為化名,王正珺對本文亦有貢獻)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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