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痛 幾十年待解的謎團 殉職在美國的中國空軍(圖)

2019-12-08 11:21 作者: 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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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軍空軍。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網絡圖片)

「晃晃,晃晃……」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兒童歡呼著跑出來,他們頭頂上空,一架飛機晃動著翅膀,往下空投食物,孩子們一陣狂歡。

看到電影《無問西東》這一幕,我的眼淚下來了,彷彿看見二叔穿越歷史的迷霧,慢慢向我走來。

我家是北平的一個書香門第,爺爺在北京大學教書,育有四個子女,父親是老大,兄妹四人都是北平的大學生。

抗日戰爭爆發後,全家人隨北大教書的爺爺先後輾轉去了昆明。

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那時正值中國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期,美國決定對中國增加空中援助,首次開始在中國招考空軍飛行員。

那時候,我的二叔李嘉禾是西南聯大物理系大二的學生,看到祖國滿目瘡痍,二叔毅然決定棄筆從戎。

我的爺爺奶奶知道後,十分為他擔心,但他們都是愛國知識份子,深明大義,最終還是支持了我二叔。

當時,昆明巫家壩空軍航校的大門兩旁有一副醒目的對聯: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1942年秋天,在家人擔憂不捨的目光中,二叔離開昆明,先是到印度機場接受短暫培訓,而後坐船到美國接受為期一年的學習。

全家人一直在昆明苦等二叔回國,可最終等來的,卻是一紙軍政部送到昆明的死亡報告,那是1944年底。

噩耗傳來,全家悲慟不已。

父親多年後告訴我,二叔從小聰慧過人,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且為人沉穩內斂,志向遠大。抗戰前他先是考入北大數學系,抗戰後1939年才轉入西南聯大物理系。

全家雖知道了二叔的死訊,但當年的死亡通知書只用寥寥數語簡述二叔死於空難,他在美國的經歷,那次飛行事故的緣由,以及遺骸掩埋地,均未曾提及,二叔由此成為我們家族埋在心底的一個痛,更是待解的謎團

抗戰剛結束,又開始內戰,兵荒馬亂的年代,加之遙遠的距離,尋找二叔,成了不可能之事。

文革中,我們家被抄,因為翻到二叔的遺物,爺爺奶奶被批鬥,爺爺最後不堪凌辱自殺身亡,掛在我奶奶臥室裡的那張二叔的戎裝照片也不知去向。

文革中,我們家被抄,因為翻到二叔的遺物,爺爺奶奶被批鬥,爺爺最後不堪凌辱自殺身亡。
文革中,我們家被抄,因為翻到二叔的遺物,爺爺奶奶被批鬥,爺爺最後不堪凌辱自殺身亡。二叔僅存的一張照片。(網絡圖片)

在那個年代,誰也不敢再提二叔的名字,但在全家人心中,他仍是英雄。

我父親當年曾在昆明參加「飛虎隊」,組織修理飛機和設備,因此文革期間也被扣上「美蔣大特務大間諜」的罪名,遭到迫害。多年後,當他終於平反回家,卻發現患了癌症。

文革中我曾很多年沒有敢叫父親,後來都不知道張口怎麼叫了。但父親患了癌後,還抱病去安徽小縣城教英語,每次回上海把錢藏在麻袋裡帶回來,說是給我出國留學買機票用。

1987年初夏的一天,父親把我叫到床前,他說:「我來日不多了,但我還是牽掛二弟,他失蹤六十多年,我很想知道,他在那個世界活得好不好。」

這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父親和二叔之間深厚的兄弟情,也對這個從未謀面的二叔產生了好奇。

不久,父親抱憾離世。

後來我和哥哥靠努力得以出國留學,我用父親給我攢下的九百塊人民幣買了一張飛往加拿大的單程機票。

在國外每每想起父親,心便隱隱作痛。

畢業後我在加拿大工作,有一天,突然接到了四叔的一封信,他說自己已經年邁體弱,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找到二哥的墓地。

在四叔的發動下,一位親戚從臺灣查到了二叔位於德州的陵園地址,這個消息讓整個家族振奮不已,也終於告慰了離世前的四叔。

2012年1月,堂姐帶著四叔生前的夙願,從北京前往遙遠的美國看望二叔。

二叔的墓位於布利斯堡國家軍人陵園,在墨西哥邊境。由於堂姐對當地小鎮人生地不熟,一時找不到買花的地方,只好解下脖子上的紅圍巾,打成結安放在二叔的墓前。在回中國的飛機上,堂姐含淚寫下悼念祭文。

2013年11月,我哥哥也從加州趕往德州祭奠二叔。

在巡視墓園的時候,哥哥突然在二叔墓碑周圍發現很多刻有Chinese Air Force(中國空軍)的墓碑,這讓他十分震驚。

他仔細查閱這個陵園的網站,找到這樣一段信息:

「1944年秋天,中共當局正式選定Fort Bliss軍事基地,作為遇難中國空軍軍校學員安置地,其中55人安葬在Fort Bliss國家公墓。」

他細心的為每個墓碑照相,記錄下每個墓碑上的名字、軍銜、犧牲的日期,以及埋葬的日期。

從這些墓碑上,他看到了三個信息:他們都是民國空軍;身份跨越很大,有軍校學員、中尉、上尉;犧牲的時間從1942年至1947年。

哥哥回來和我說:「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中國空軍死在美國呢,他們究竟是怎麼死的?哪裡有自己的孩子犧牲了,而家裡的親人這麼多年卻對此一無所知?」

為了找到二叔和他的戰友犧牲的具體原因,後來哥哥做了幾個月的調查研究,但是一直沒有結果。

後來幾年間,我無論是在工作還是旅行,逢人就會打聽這些空軍的事,國內親朋勸我不要再繼續找原因,說已經找到墓地,很好了。可那時在親戚間,一直流傳著一些沒來頭的猜測,讓我很難過,我明白,只有找到二叔犧牲的真正原因,才能真正把二叔帶回家。

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裡,揮之不去。

可那時候,我在美國矽谷一家公司上班,工作壓力非常大,不可能一邊上班一邊尋找二叔的過去,這事就這樣擱置了下來,直到2018年初我看到電影《無問西東》。

「晃晃……」一群面黃肌瘦的難民兒童歡呼著跑出來,他們頭頂上空,一架飛機晃動著翅膀,往下空投食物,孩子們一陣狂歡,沈光耀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

那彷彿就是二叔,當年他一定也是懷揣著這樣的悲憫棄筆從戎的。

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使命。

剛好工作遇到一些變動,我乾脆從以往的生活抽離出來,決定全力以赴尋找二叔的過往。

從何處開始下手查找呢?

通過在網際網路搜索,我在「空軍軍官學校第十六期航空班學生名冊」上找到了二叔的名字,得知他是民國十年生人(1921年)。

在「空軍官校抗戰期間各批次留美學員名冊」上,發現他是第十六期第七批留美航校學員。

那二叔究竟是在美國什麼地方接受訓練,在哪裡出事的?

我先查詢了空軍機場,可僅僅一個德州就有29個空軍機場。

我又開始查詢飛機事故記錄。墓碑顯示,二叔是1944年10月1日去世的,但根據掌握的資料,僅那年的10月,美國就發生了1192個大小飛行事故。

儘管美國空軍飛行事故記錄很完善,可因為網站製作陳舊,搜索猶如大海撈針。

我想到當年那些和二叔一起去美國訓練的老兵,便著手從他們的回憶錄去尋找。

據第六批美歸國學員回憶,1942年,全班同學抵達美國後,先後在美國多個訓練中完成空軍操作訓練。畢業後,戰科留在鹿克機場,轟炸科則赴柯羅拉多州拉亨塔機場,分別接受部隊戰技訓練,然後回國參加戰鬥。

我想,既然傳說二叔通過訓練,準備回國,那就應該在最後高級班訓練機場,於是,把搜索目標鎖定鹿克機場。

果然,在鹿克機場歷年飛行事故記錄中,我找到了二叔的名字Lee,Chia-Ho,這讓我驚喜萬分。

記錄顯示:1944年2月25日,二叔駕駛著戰鬥機,在機場跑道滑行時出過一次事故,使飛機受到3級損傷。

這條信息讓我興奮不已,彷彿看到二叔駕駛著戰鬥機在鹿克基地參加例行飛行訓練。儘管1944年2月離開他犧牲的10月還有一段時間,但是這條信息至少讓我追蹤到了二叔在美國受訓的足跡。

我立即發郵件給美國「航空檔案調查與研究」網站,訂購飛行事故報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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