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連載:前緣(8)(圖)

2019-04-04 00:30 作者: 梅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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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顺治皇帝 福臨
大清顺治皇帝—福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接續:小説連載:前緣(7)

福臨的母親,母儀天下的皇太后。她只閒閒地漫步花木間,嗅香尋花,若有若無無地聽著她們的言辭,彷彿幾個孩子撒歡鬥嘴,嘰嘰喳喳地聒噪,在深宮裡,也是一點熱鬧人氣。她向來不摻和她們的話,然而,她嘴角的微笑,望向她們中的某個人時,會心地擠一擠眼睛,都表示著她喜歡這群年輕的女子們在身邊陪著。所以,不鬥嘴的時候,她們也會說些穿戴,讀書和女紅的閒話。到了時辰,太后便會吩咐宮女,裝些乳酪,乾果,宮廷點心,招呼她們歇一歇嘴巴,坐下來,一起吃點心。這樣的時刻,也有一種尋常婆媳的人倫溫情。

她喜歡聽太后訓話,對這些年輕的妃子們,耳提面命地訓一訓話。人間世事,天文地理,江山社稷,吃穿用度,聽她理論起來,都是極有意思的。福臨也話多,只是,他們母子之間,竟然不怎麼交談,也許是至深的血親與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也許,福臨迴避著與母親的對話。

順治八年,他將已死的多爾袞,撤立下葬時朝廷追諡的皇帝封號,也撤銷了多爾袞滿門子孫福祿。那時他才親政,就辦出這樣忤逆母親的一件大事。他以為,彼時母親的沉默和閉口不言,是一種無言的默許。後來,他終於在深夜,在母親的宮門外,一次又一次地聽到她母獸般的負傷痛哭,她在深夜的深宮裡打滾,咆哮長嚎,用拳頭捶打地面,捶到雙手血跡斑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她一次次地對地底下的那個鬼魂訴說,贖罪,承諾:「我只能對不起你。我會彌補你,來世,欠下的我都會還給你。你要等我,等我還給你……」

他立在檻外長夜寒露中,感到恐懼,感覺到刺骨的冰冷。原來,母親與多爾袞,根本上是一對深情的同路人,比夫妻更同心。他頭一次想到父親死了,他在世上早就是個孤兒了。然而,父親也有一群孩子。那些人,都得防著他們。

在福臨語調冷漠的講述裡,她流淚了,她並不是為他而落淚,是這人世令她傷心。

她對他說起並不遙遠的前朝萬曆皇帝,帝師張居正死後第43天,便下令抄了張相國的家,將張家老母活活餓死,長子問斬。而張居正生前,辛苦教養這位兒皇帝,從他5歲喪父,直到他成人親政,又一直在當朝輔佐政務,皇帝對他無比敬畏,有他在朝,皇帝講錯話,聽聞丞相厲聲提醒,噤若寒蟬,渾身哆嗦。他怕他,也依戀他,張丞相告假返回老家江陵,少年皇帝依依不舍地將他一直送出北京城,臨行前反覆叮囑老師,要他早日歸來。他愛他,也恨他,因為他是寡居的太后親自選定的帝師。在那位國師,相國活著的時候,他的愛,依戀,恐怖都那樣切實地主宰他的思維,直到張居正死了,他才意識到,他居然可以不怕他,甚至,可以恨他,顛覆他制定的規則。

福臨默然半晌,末了,向著空茫處,苦楚地笑笑:「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吧?皇帝為何苦苦等他嚥下腔子裡最後一口氣,去掘墓鞭屍。如此說來,我真實的隱痛,也是天下人皆知罷。」

「順治皇帝是一個寫在史書中的人。無論你此時有過怎樣的傷心,怎樣不為人知的隱痛,到末了,你的行徑,不過是史書上的一頁。」

「我不在意史書,也不在意那幾行字。都只是世間人的把戲,其中有多少魍魎伎倆?」順治冷冷地抬眉,望向遠方,紫禁城外的殘陽如血。「攝政王活著的時候,那滿朝的大臣,有滿人,有漢官。其中最來勁的有我的叔叔和堂兄弟們,打著社稷江山的旗號,苦勸多爾袞登大寳之位。我這黃口小兒有如把戲,理應取而代之。殺了我,在他們看來,易如反掌。」

「他們只知權術,不知人間朝代更替皆有天意。你是天子,授命於天。不是他們搬弄權術的那一套,把你推上皇位的,皇上別把這些放在心裏了。」她語氣篤定地安慰他。

他感激地握著她的手,眼波裡竟有淚光。長几上有一隻銅瓶,插了滿束的牡丹,花開得正好,每一朵都花蕊綻放,開得滿滿的。他怔怔地凝視那牡丹,說:「方才在勤政殿上,有那麼一刻恍惚,我感受到了前明的朱由檢。」

「他少年登基,親政時,和我現在的年紀也相彷。我想著他面對著滿朝的文臣武將,感受到,他一個人在朝堂上的孤獨無依。像我一樣。他的恐懼,他的憤怒,他的無可奈何,都是我每一天的感同身受。」

董鄂妃依坐在他榻前,用那種彼此才能聽到的耳語說話。

「江山社稷,改朝換代,那麼多立志反清復明的仁人志士和無辜百姓都死了。就像一出漫長的大戲,我被一隻手推到這大寳至尊的位上。呵呵,一代代都說什麼千秋萬代,說什麼社稷永固,都是騙人的,自己騙自己。歷朝歷代,誰曾經千秋萬代?那個朝代又曾經江山永固?」

在花團錦簇的宮殿裡,福臨的聲音聽起來如深殿裡的青銅器,泛著寂寞的光。

「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去,會被人忘得乾乾淨淨,我懷有的這腔負疚,對天下蒼生,對母親,對你,像水流過,從來沒有人會懂。」

「你這樣明白,我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勸你。始終這人世都是這樣的,都不比皇宮裡好多少。」董鄂妃幽幽嘆一口氣,補了一句:「哪兒都一樣,誰也掙扎不出去。」

「世事如網,生之為人便無處可逃。」福臨伸手握過董鄂妃的手:「然而,我還是很欣慰,在這世間遇見你。」

輪到她搖頭了,她說:「你知道,我並不喜歡我的生命。我時常感覺,這個肉身並非我自己,所有的故事和秘密從我的生命裡穿過,然而我這一生,像一件借來的戲服,上演這些故事,我從來不知道,真實的自己是誰。」

「你怎麼能斷定,此時的你,並非是你的本身。」

「不知道。」董鄂妃搖搖頭:「這一生,這所有的遭際。我一直,都身不由己,一直都身與心違。彷彿有一個前世的宿敵,住在我的身體裡。她主宰我,一直生活在我並不喜歡的遭際裡。」

「那麼,我和你相遇的這一場,你也是不看重,也是身不由己嗎?」

董鄂妃幽幽然嘆一口氣,道:「我只是……」

順治伸出手指,掩住她的唇,道:「你不需要解釋了。這原是我的不是,不該這樣問。這樣問你,原是逼著你違心說謊。」

董鄂妃默然了,在她的默然裡,年輕的福臨也默然了,只是那樣的沉默裡,都是體己的辛酸。

末了,她流淚埋怨道:「你總是這樣的莽撞,面對一個千瘡百孔的人,還非要這樣沒事人的這樣去問。」

福臨握緊她的手。「從此,我會護著你,你再也不會輾轉吃苦了。」

深宮裡靜寂無聲,只是透窗而過的天光,緩緩地轉變著陽光的色澤。落日熔金的光芒,在室內充盈地浮滿,像金色的錫箔紙在燃燒。他們是火焰中死去的人,又像坐在燃燒的舟子,經過金黃色的邈遠而虛無的河流。

董鄂妃哽咽地答:「我只是很遺憾,這一路走來,遍佈齟齬難堪,不夠體面,不夠好。這人世辜負了我,於是,我也辜負了你。」

「這人世間,原本就是一場大的辜負,所謂造化弄人,原是天意的最初,就是不成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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