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吧!你值得被看見:將電影當散文看(圖)

將侯孝賢的《聶隱娘》當散文看 

2016-08-16 09:00 作者: 蔡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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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的是,年輕學子受不了暗夜,不願意等待黎明之後的喜悅。(圖片來源:Pexels)

「什麼,結束了?在演什麼?」離開電影院,觀眾的抱怨聲此起彼落,連女兒也提出抗議。

將《聶隱娘》當散文

對觀眾的反應,我不感到驚訝,因為對多數人而言,電影一直是一種娛樂,是一種情緒的出口,但對侯孝賢而言,電影是一種藝術,是一個美學的入口。回家後我上網查了歷史資料,對女兒說:「把《聶隱娘》當‘散文’看,不要再把電影當故事線清楚的‘小說’看,或許妳更能進入這部電影。」

散文?那是電影耶!故事怎麼可以說得不清楚?」

「散文也有故事,但由分散的故事組成,然後用相同的主題收束在一起。妳認為這一部電影的主題是什麼?」

「爸,我連故事情節都搞不懂,怎麼知道主題是什麼?」

「《聶隱娘》改編自唐代的傳奇小說,但不同於原著的神怪虛構。原著中聶隱娘欲刺殺一大官,最後「攜匕首入室……持得其首而歸」,然而電影中,聶隱娘最後未殺大官,也未殺魏博藩主田季安,因為聶隱娘怕殺了田季安後,十歲幼主即位,天下必亂,將導致生靈塗炭,所以‘探討人之惻隱之心’是本片的最大主題。」

「對齁,電影裡斷裂的故事線、超美的畫面,還有充滿蟲鳴鳥叫的自然音響,好像都和這個主題有點關係。」

「是啊,侯導演還加了一個原著中沒有的情節進來,他創造了田季安生母嘉誠公主的雙胞胎──嘉信公主。虎毒不食子,嘉誠公主不可能殺自己的孩子,但嘉信公主卻當道姑,訓練聶隱娘刺殺田季安。這‘殺或不殺’孿生的糾結,是電影‘散’出來的結構,去呼應本片‘探討人心惻隱’的主題。」

「爸,你這樣說,我好像愈來愈懂了,你說過散文就是寫人生的抉擇,要呈現對比才像真實人生──到底要放棄或堅持?打仗或和平?要殺還是不殺?」

視覺召喚閱讀,蔓生美感

「沒錯,所以電影中不斷出現鏡子的意象來對比,像是嘉誠公主詠‘青鸞舞鏡’,聶隱娘嫁給‘磨鏡少年’。鏡子是內省的象徵,若只看見自己的表象,見到鏡子以為看見同伴,會興奮而狂舞致死;若能時時磨明鏡,就能看見自己天真的微笑。片中聶隱娘唯一的笑臉,是發生在磨鏡少年磨完銅鏡之後。」

「爸,你講的象徵,我聽起來有一點玄,不是很懂,但你說的‘散’的結構,有一點像我以前國文老師說的,講一個主題,最好是自己例子說一個,今人的例子舉一個,然後古人的例子再加一個,散成三角,三足鼎立,就能穩穩地支撐主題。」

「呵呵,妳講得差不多了,總之,散文本來就是散步的語言,要徐徐地走,靜靜地逛,不要太用力跑,才能體會閑散之趣,然後生命的美感就會像片末長鏡頭裡的山巔之雲,慢慢、慢慢地擴散開來……」

關於召喚結構理論接受美學的創始人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提出文本的「召喚結構」理論。他認為作者在停筆當下,文字只能稱「文本」,而「文本」必須擁有「空白」、「空缺」、「否定」三要素,構成「召喚結構」,召喚讀者的眼睛,在閱讀中填補「空白」(或美學間隙),爾後,「文本」才會成為「作品」。

很明顯的,侯導的留白比較多,也留下了很大的美學間隙。每一個人走入電影院,等待被召喚。有人醒著,用自己的審美觀去填補間隙;有人「否定」間隙(或被間隙「否定」),因為聽不到「文本」的召喚,睡著了。

但,那都OK,就像偏重主觀意識的現象學大師末裡茨.蓋格(Moriz Geiger),認為審美享受的特定標誌不是透過演繹和歸納得來的,而是在直覺得到的,若得不到直覺的「觀照」,好好睡一覺也可以。

對不起,這樣太學術的論述,大概讓很多人讀到這裡也哈欠連連了。

所以身為一個中學教師,我一直不敢用學院的語言來「嚇學生」,我必須不斷簡化、類比,找尋工具搭鷹架。就像提出近側發展區理論的利維‧維谷斯基,說教學者是在搭鷹架,減少學生外延的自由度,在學生先蓋出高度後,就可以撤離鷹架。但是這鷹架可能是醜陋的、臨時性的、很不學術性的。

大師作品,各有各的好

對於這篇文章,在我撤離鷹架前,請容許我說個小故事。

大四那年,我強迫自己看了幾百部一般人不忍卒睹的「藝術電影」,K了一些電影書,自得之餘,寫了一堆賣弄學術名詞的影評,然後拿一篇研究侯導的評論去參賽,不小心拿了某大報的首獎,而頒獎人剛好是侯導,我問他:「請問你希望別人怎麼看你的電影?」侯導回答:「我希望別人看我的電影時,可以知道那個年代的人是怎麼活的。」(用這個觀點看《聶隱娘》會更親近一些。)侯導講了很多,談到在底片不足的情況下,只好一鏡到底,變成類似小津安二郎的長鏡頭,也說:「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的電影像誰,侯孝賢只有一個。」其實,藝術的主觀,常常會產生負面的語言,像侯孝賢批評李安為服務奧斯卡,拍的是美式商業作品;喜歡簡潔的海明威批評福克納的文字又臭又長。但不容否認,這些大師的作品都像是文學暗夜中的巨像,不同的人摸到不同的部位,所以有不同的表述。

我害怕的是,年輕學子受不了暗夜,不願意等待黎明之後的喜悅,所以我摸黑搭起陋簡的鷹架,試圖幫學生蓋幾間樓。而這鷹架,烏魯了點,或木齊了些,見笑了。

責任編輯: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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